祝宁挑眉道:“孔大人且一路看着罢。”
三人说说笑笑地回到治事房继续处理手头未完成的公务, 直到下值都没听到有关吴桂全的消息。而比处置吴桂全先到来的, 是部分官员对祝宁的弹劾。
太和殿内,李怀昭手握奏折, 命祝宁出列。
“‘工部主事祝宁者, 擅更官制、苛耗公料、阻滞钦工, 激商民之怨’……”李怀昭俯瞰着堂上的祝宁,沉声问道,“祝主事对此有何要说?”
祝宁拱手一礼, 不卑不亢道:“微臣不认可此类弹劾。”
殿内顿时扬起一阵讨论声。
祝宁前一日在崇明寺外拦截大批木料、青砖一事,并没有传播得太广泛,许多官员还是上一刻听到有关祝宁的弹劾书,方才知晓此事。他们眼中带有疑惑,抱着看戏的心态站在队列中旁观,准备观察一番再做表态。
清亮且中气十足的女声压过那些窃窃私语,只听祝宁逻辑清晰地客观阐述,将弹劾书上的内容一一反驳。
“先说‘擅更官制’,工部此前在材料进场验收一事确有相关规矩,但这些规矩只定了用材之名,并未定详细的用材之实,微臣不过补上其疏漏,定为成文规制,但其核心并未改变。且微臣添补的所有条规均已先禀上官裴尚书,备案工部,并非私自专断。”
“再言‘苛耗公料、阻滞钦工’,微臣以为,尚未检验入库的材料,并不能称之为‘公料’,且朝廷亦尚未向供料的商户拨款,这笔交易属‘未完成’的停止状态。既然还未开始用料修建,又何来‘苛耗’之说?”
“至于材料的延误进场,使得崇明寺重建工事随之阻滞,微臣认为这是在可控范围内且情有可原的。崇明寺毕竟与我大周百姓的精神信仰息息相关,若是草草用料,使得寺庙于不久之后再度塌毁,京中恐谣言再起!”
“‘激商民之怨’这一条,微臣认为此乃无稽之谈也。微臣昨日在现场查验材料后,相关规格、材质、质地皆记载分明,且事后均交由商户们自行核对,他们对此并无异议,还在上面完成了画押签字。当时除了工部其他几位官员,还有众多工匠亲眼目睹,他们皆可作证。有关记录,微臣可在朝后呈于陛下查验。”
有条理有原因,有物证有人证。经祝宁的一番辩驳,朝上大部分官员都明了这弹劾掺杂有多少水分。
此时,裴行宽出列为祝宁帮腔道:“启禀陛下,祝主事所做之事,皆提前上报于微臣,确是得了微臣的准许才如此行事。”
他不仅袒护着祝宁,还将吴桂全在验收时失职之事一并交代,道若不是祝宁二次复验,崇明寺修缮之时恐酿成大祸。只因青石砖用以铺设地基,起到承重防潮的作用,木料则用以搭建承重的梁和柱。这二者一旦出现质量上的问题,整个建筑的使用寿命将会大幅度缩减。
讲完利弊,他又将如何处置吴桂全一事推到李怀昭身上,直说“还请陛下裁决”。
李怀昭尚未开口,却听又一官员站出道:“陛下,微臣以为祝主事所做之事虽提前解决了部分隐患,但终是伤了常年与朝廷合作的一些商户的心啊!如此一来,以后哪里还有商户肯心甘情愿地为朝廷供料?”
祝宁扯了扯嘴角,瞥一眼那位不认识的户部官员——这人说话未免太不过脑子了,且这工部的事儿,他户部非专业的人来横插一脚,不是来闹笑话吗?
正腹诽着,她不经意间看到钱穆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祝宁:“……”
原来这是你派来的托儿?怎么没人提前告诉她?
来不及思考钱穆是怎么在这里面掺了一脚,祝宁顺着那位官员的质疑答道:“先不说这些商户给朝廷提供大批不合格的材料就足以让朝廷终止与他们的合作,就说这京城中商户不计其数,只要朝廷想要招商,总会有一大批商户赶着上来应征,何愁无商可用?”
坐于高堂上的李怀昭终于抬手,准备对眼前这番“朝堂闹剧”做个收尾。
“此事的起因经过,孤大体已知晓。”李怀昭皱了皱眉头,并不打算在朝会上处理此事,他点名道,“退朝后,祝主事携验收文书与裴尚书一齐来偏殿,待孤详细了解再做定夺。下一项议题……”
祝宁回到队列之中,目视前方。
她还以为至少要再等几日才会有人开始使绊子呢,不是说于勉此人尤为谨慎吗?怎么在这次事件里如此沉不住气?手里头还没些切实的证据就立马找人弹劾她了……
罢了,今日寻个时间与李怀瑾通个气,看看他那边是什么进展再说。
-
退朝后,祝宁带着一大摞文书再次与裴行宽一起找到李怀昭。
上一次,祝宁带来的只是一个大体的框架和临时赶工做出的示例文本,这一次,却是整个招商改革所需要的完整的各项材料。
饶是日日审批上百本奏折的李怀昭,看到眼前桌案上新增的一摞文书也没忍住挑了挑眉头。
“微臣已按阅读顺序从上至下依次放好,请陛下过目。”祝宁恭谨道。
李怀昭轻声应下,拿起第一本书册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越往后看,神色越是认真。
崇明寺重建所需材料的清单及对各材料的详细描述、目前探查到的材料的市场价、招商要发布的招商公告、与商户拟签订的契约的示范文本……甚至还包含了针对工匠“吃空额”这一现象而提出的具体解决措施。
与李怀瑾不同,在土木工事上,李怀昭是有过长时间的学习的。正因如此,他更能看出祝宁上交的这份系统性的文书精妙之所在。
讶异又赞赏。
李怀昭没有就契约、清单等一条一条地细看,大概知晓了整个框架和思路后,他放下书册道:“抓紧招商罢,就按这套流程来,孤这便命人拟旨。”
“是,陛下。”
几息后,李怀昭又道:“诸如今日弹劾之事,祝主事日后还是多留个心眼,裴尚书也多加注意罢。”
祝宁抬眸看一眼面色沉稳的帝王,与裴行宽异口同声道:“微臣明白,多谢陛下提醒。”
招商的事就这么确定下来,工期紧任务重,两人刚回到工部官署,就开始招呼着人在京城各处发招商公告,公告上详细写有崇明寺修建工事所需的材料种类、数量,以及报名时间只持续三日等信息,并让有意向与官府合作的商户前往京兆府报名,并凭借铺保和印照领取相关招商文件。①
招商文件中则包含了清单明细、材料规格质量要求、商户报价递交时间、开标的时间地点、中标规则与中标后的契约示范文本。
招商公告一放出,整个京城的供料商户们皆来围观。要知道,平日里官府的活儿几乎都被指定的商户们垄断了,他们别家想要与工部合作是难之又难,眼下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们断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只是这次官府的招商条件与流程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各家商铺的掌柜从京兆府拿回招商文件后便开始潜心研究起来。
三日报名五日报价,材料要求比其从前细化不少,要考虑原材料成本、运送成本、人工成本等等,一时间,京城中供料商铺的掌柜们都抠着头皮计算起来。
至于原本与官府合作的那些商铺,福昌木行与石窑坊已被工部列入黑名单,不得再参与招商,其余的商铺想要继续与工部合作,需得重新按照工部新出的规章制度与京城中其他商铺一起报名招商,没有别的捷径可走。
偶有不服气,要上京兆府讨个说法的,只能得到个统一的回答:“陛下谕旨,此后官府所有工事皆按工部出台的最新招商流程走,商户一律不得投机取巧、徇私舞弊。”
【作者有话说】
①铺保相当于信用担保,印照相当于营业执照,二者用来资格审查。现代工程招标资格审查除了看供应商在公司的信誉分,还要看营业执照、各种资质证书是否齐全。
不知道是整个阿晋崩了还是只有我的后台崩了,转半天都失联……一直发不出文
第73章 聚餐
临近下值时间, 屋外突然传来道男声:“祝大人,大门处有人找!”
祝宁停下与孔盘等人的交谈,调头往官署大门走去。正疑惑会是谁在这个时间找上门来, 就见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的脸上满是惊喜,快步上前同人打招呼道:“瞿大夫!你怎的来了?”
瞿月衣将手抬起, 展示出拎着的药包, 回道:“我来工部官署给人送药, 顺便告知你下值后去梓桐堂用饭,今日俞清要卖弄一下他新学到的菜品。”
像是想到什么, 瞿月衣又凑近低声道:“肃王那边我已命人去通知了,你不必担心。”
“行!”祝宁答应得很爽快, 垂眸看一眼她手中之物,又问道, “你这药包是给谁的?不如我帮你送进去?”
瞿月衣淡淡地拒绝:“不必,我亲自送会好一些。”
祝宁顷刻间便想明白她的意思, 不再强求,笑道:“也是, 那你快去罢,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准备下值了, 左右离下值时间只剩不到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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