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婢在房外敲门道:“夫人,宫中的太医来了。”
房门从里打开,一位嬷嬷神色焦急,忙将人引进:“哎哟,太医您可算来了,快快进来把脉,看看我家夫人这是怎么了!”
瞿月衣将药箱递给俞世海,紧跟在他的身后,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珠,观察着屋内的情形。
屋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花纹繁复的香炉,飘渺的烟雾自香炉内缓缓腾出,醇厚绵长的沉水香便盈满了整间屋子。一些个木制家具,乍看皆是寻常的乌木,但细看却能发现那木纹里透出隐隐流光,那是金丝楠木才能呈现出的光华。用来隔断里屋和外屋的屏风是以螺钿工艺制成,屏风上镶嵌的贝壳薄如蝉翼,日头斜照进来,贝片泛起一泓五色涟漪,亮得惊人。
外屋有两个年轻的小丫鬟恭敬地站着,随时等候差遣。同前来太医院找人的小厮一样,这些丫鬟身上穿的衣服虽款式朴素,但清一色的也是好衣料。跟着嬷嬷的指引进了里屋,只见紫檀木的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的身影映在月白色的如山雾般的花罗床帐上,看不真切。
一只纤细的手臂自床帐中伸出,俞世海上前为于夫人把脉。
片刻后,他看向站立身侧的嬷嬷,询问道:“夫人近来可是服用了什么药物?”
嬷嬷如实道:“是,太医可是要看看那药方?”
说着,她从旁边木桌的抽屉中拿出药方递给俞世海。
俞世海细看药方后,面色凝重道:“这药方是从哪儿得来的?需得立刻停止服用!”
说完,他同嬷嬷讲明其中利害,为于夫人扎上两针,重新开了一副调养身子的药方,让嬷嬷即刻命人去抓取药材回来熬药,又细细地嘱咐了她用药的频率等。瞿月衣则借着在一边为他打下手的机会,也看到了药方上罗列的药材。
半晌后,于夫人悠悠转醒。
“夫人的情况目前不算太严重,只要按照我开的药方好好调养,日后会逐步转好。”安排好后续的疗程,俞世海起身,准备告辞,“我之后会定期来为夫人诊断,再根据具体情况不断调整药方。眼下夫人已经醒了,太医院还有其他事务,我们便先告辞了。”
于夫人有气无力地同人道谢,又嘱咐嬷嬷将人送至府外。
“不必,嬷嬷留在此处照顾夫人,让手下的人相送就好。”俞世海颔首道。
嬷嬷自是认可俞世海的提议,忙叫来手下的丫鬟恭敬着将人送出府。
出府的路上,瞿月衣与一位身形高大的壮汉擦肩而过,她本以为那是于府的家丁,但他身上留下的一股刺鼻的味道却让她顿了顿脚步——很熟悉的味道,像是……某种油脂?
第77章 讨论
“总感觉我这梓桐堂似乎变成了一个特殊据点?”
俞清端着现炖好的一锅银耳莲子羹从厨房走出, 身后跟着拿着瓷碗和勺子的瞿月衣。
瞿月衣淡然道:“这不挺好的?至少不像从前一般闭馆后便清清冷冷,无人理会了。”
院子里,祝宁和李怀瑾已经合力支好了两个小火炉, 还将从玉春楼打包带来的糕点做了精致摆盘。火炉内炭火渐渐燃烧得旺盛,其中一个炉子上方已烤上了柑橘、柿子之类的水果。
两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俞清看着眼前这副场景,莞尔道:“说的也是。”
不知从何时开始, 他已然习惯了四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习惯了沉浸在那种和谐又温暖的氛围中。
“来来来, 把锅放左边这个炉子上煨着,不然银耳莲子羹一会儿就凉了!”祝宁招呼着, 又走近接过瞿月衣手中的瓷碗。
忙活好一阵,四个人才围着炉子落座。
立春已有月余, 白日里气温虽已转暖,但夜里的风仍旧带着些寒意。俞清给每人各盛一碗银耳莲子羹, 暖手又暖胃。
烤着火,吃着小食, 四人聊起近期的新鲜事来。
李怀瑾与祝宁手臂贴着手臂,似是不经意发问:“我近来听闻西域有一种名叫‘霁血草’的药材, 有延长寿命的功效, 你们二人可听说过?”
“你何时信起了这些东西?”俞清接过瞿月衣的空碗, 为她又添一碗新的银耳羹,“不过我虽孤陋寡闻, 第一次听说这味药材, 但若要细说起来, 这世间的绝大多数药材只要用对了,不都可以‘延长寿命’?”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不管是生病、养生、补体, 只要服用了对症的药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达到了延长寿命的功效。
李怀瑾放下瓷碗,心中了然那为买药而一掷千金的官员是着了西域商人的道,被人哄骗得团团转。
“霁血草?”瞿月衣忽地出声问道,“光风霁月的霁,流血的血?”
李怀瑾颔首道:“不错,你知道?”
瞿月衣想起在于府的见闻,正色道:“今日于相府上的人来太医院找太医,说府中于大夫人病了,我便同师父一起赶往于府为她看病。师父为她把完脉后,问及于大夫人近日是否有服用什么药方……”
她抬眸正视李怀瑾的眼睛,字字清晰道:“我看得很清楚,嬷嬷给的药方上就写着‘霁血草’这一味药材。”
“呵……”李怀瑾眼神一暗,“有意思……俞太医可知道这味药材?”
瞿月衣点头道:“他的确知道。”
回到太医院后,瞿月衣便秉着勤学好问的心态私下里询问了俞世海有关于夫人的病症。俞世海道那药方本意是为了给于夫人滋补身体,减少亏空,但药方中的霁血草与当归药性相冲,两者若一起服用反而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①
从俞世海的讲述中,瞿月衣了解到这霁血草盛产于西域楼兰一带,唯有与大周来往贸易的西域胡商能将此药材带入大周境内。因霁血草需要特殊的保存手段才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其药效,故这些西域胡商在运输途中会颇费功夫,如此一来,这味药材的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
霁血草在路上本就会有所损耗,到大周时剩下的也就少了。物以稀为贵,如今的市场上,霁血草可卖至十金一钱。
一阵呛咳声传来,祝宁疯狂拍着胸口,看向瞿月衣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在咳嗽的间隙里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多少?!”
李怀瑾赶忙一手接过祝宁手中因咳嗽抖动不稳的瓷碗,一手替人轻拍着背部:“怕再呛着,先别说话。”
祝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我也觉得这价格颇为昂贵,但是按照师父所述,好像也能说通……”瞿月衣顿了顿,眼神在李怀瑾与祝宁之间流转,又瞥一眼俞清,旋即开口道,“今日在于府,我还发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俞清注意到瞿月衣的眼神,轻笑道:“可需要我暂时回避?”
“无妨,”瞿月衣摇摇头,继续往下讲,“我瞧着于府的下人们穿着的衣料,品质比起其他府上的小厮丫鬟高了起码两等。”
祝宁没忍住插话道:“从这于夫人用霁血草日日调养就不难看出,这于府很是有些银钱……金钱,府上的人穿得好些也不奇怪了。”
说完,祝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释然般地轻呵一声,用手臂轻轻撞了撞李怀瑾:“你说是吧?”
李怀瑾与她四目相对,两人心有灵犀,都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
“是,奇怪的地方另有他处,”瞿月衣回忆道,“我在离府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位壮汉,看着像是家丁,但他身上的衣料却与府上的下人们格格不入,他穿的是市井里干力气活儿的工人们常穿的粗布麻衣。而且——我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油脂味,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桐油?!”祝宁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喊了出来,随后立马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桐油味儿?”
瞿月衣醍醐灌顶般回道:“是,是了,就是桐油的味道,我日常接触的少,一时竟没能想起来。”
在一边旁听的俞清斟酌着开口问道:“这桐油……该不会与崇明寺的那场火有关联罢?”
“说不定还真有!”祝宁弯腰,头往中间靠,压着嗓子同三人讲起今日清点物资时的发现。
祝宁在仓库内发现桐油时,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崇明寺的大火案——杨棣那时便是用大量的桐油引火。
怀疑的念头一旦冒出个头,便会不断在心里滋生。为了证明些什么,她将注意力放在了仓库内的桐油上。于是她不仅发现了桐油桶桶身上的印记,还发现了桐油留存于库中的数目与账册的出入记录根本对应不上,两者之间存在近百斤的差异。
“当初大理寺的人走访的卖桐油的铺子里,可有一家叫‘顺记’的?”祝宁转头询问李怀瑾。
李怀瑾眉头微蹙,摇头道:“不太有印象,但大理寺的人走访时确实没能探得更多的线索,油铺的掌柜都道没有一次性购入大量桐油的人,也没有分批采买的熟面孔。这条线断了以后,便没有再往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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