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些没人用也没人查的桐油,哪里比得上他的长寿之计?
后来,宋业家中的夫人见他服用过这霁血草后确实有效,便在宫中皇后组织的百花宴上将此药材推荐给了宰相府的于夫人及其他夫人以示讨好。
霁血草开始变得供不应求,他便明着涨价,暗地里偷偷用其他草药进行仿制,将仿制品卖给其他人,将真品留着宋业和于夫人。
“小的已经将知道的尽数告知!小的只是为求生路,并不知道背后牵扯到什么人或事啊!”胡人以头抢地,哀嚎道。
李怀瑾却不予理会,一双丹凤眼死盯着地上的人,冷声问道:“杨棣带你来京城,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约莫是八九个月前?或许还要早一些……”胡人抽泣道。
李怀瑾眸光冷冽如雪。
八九个月前,他在庆县追查杨棣的下落,这人却浑水摸鱼直接进了京城!就在他和李怀昭的眼皮子低下!不仅如此,杨棣还暗中策动了朝堂上数名官员,想方设法地让他们为其做事,最终在上元夜实施火烧崇明寺的计划!
感受到李怀瑾的目光越发危险,胡人瘫跪在地,抖如筛糠。
“如若你保证你以上所言句句属实,”尤思停下手中的笔,淡然道,“那就签字画押罢。”
胡人忙不迭磕头道:“属实属实!小的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黑色的墨迹和鲜红的指印先后落于纸面,胡人哆哆嗦嗦地收回手。
“今日之事,你不可再告知其他人,否则……”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小的绝对闭口不言!”
“亓从连,将这位掌柜全须全尾地送回去,”李怀瑾赞同地笑笑,特意在“全须全尾”四个字上重音,“明白?”
亓从连抱拳道:“属下明白!”
他提溜起地上瑟缩如小鸡仔的胡人,拖着人往屋外走。
出了大理寺,胡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裤子不知何时已湿了一大片。
亓从连将他送回他的住处,他正想回身说句客气的道谢话,却见那高壮的侍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下一息,他便听到侍卫平淡道:“不是毒药,但也不是什么好药,你是要自己喝,还是我逼迫着你喝?”
胡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接过小瓷瓶,拔出木塞,一口饮下。
他能有什么选择呢?他自认为他每日的行踪已经足够“东躲西藏”了,他自认为他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但他还是被人抓了去,下令抓他的人还是京中高官。
他别无选择,今日若不喝下这瓶药,他连活命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亓从连在亲眼目睹他饮下药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就离开,胡人看着被“嘭”一声关上的门,喉咙漫上一股刺痛的灼烧感,他面部扭曲地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奋力地咳嗽。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慌乱地去够桌上的茶水。
一整壶冰凉的茶水进入喉管,却没能将那股灼烧感减去半分。
他顺着木桌瘫坐在地,待那股灼烧感褪去后,试着张了张嘴。最后,他眼角带泪,嘴角却无力地上扬着。
……
大理寺内,尤思看着手中的证词,询问道:“没有能直接指向那人的证据,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李怀瑾冷笑道:“证据是由人的行踪找来的,今日宋业那档子事,能诈出不少有心人罢?我们只要在后面推一把,他们自然会带着我们找到证据。”
尤思抿了抿唇,认可了这个说辞,他提醒道:“我们最近调查的动静不算小,于相那边应当不会坐以待毙,若是他先一步……”
“他那边不必担心,”李怀瑾捻了捻指尖,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他勾了勾唇角,轻声道,“陛下会拖住他,让他没法行动,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调查时间。”
尤思瞳孔一缩。
陛下竟然亲自下场,想必对此次拔除于氏一党势在必得。
“尤大人,只要你我二人及手下之人不走漏风声……”李怀瑾直直地看向尤思,语气中隐含警告,“就一定能圆满地解决此事。”
尤思坦然地与之对视,颔首道:“我明白。”
李怀瑾起身掸了掸衣角,边往屋外走边说道:“明白就好,此事解决,尤大人定功不可没……我便先一步回去安排人手了。”
“好,我也马上着人去办。”
第79章 君臣
于勉被召入宫中已有五日, 李怀昭明面上的意思是让他留在宫中商讨国事,实际上是对他进行一种变相的软禁和监视,他能感受到每时每刻都落在他身上的无处不在的目光。
寝殿的门被叩响, 有公公在外通传道:“于相,陛下邀您到御花园一叙。”
于勉撑着书案起身,脚步颤巍巍地走到门前打开殿门, 温和的阳光顿时铺洒在他脸上, 晃得他短暂地闭了闭眼, 他缓缓叹息道:“是,有劳公公引路。”
御花园内, 梅树老干虬枝,铁画银钩似的, 但冬日里盛开得极其艳丽的寒梅已逝,唯余丝丝缕缕的梅香淡淡地漂浮在空中, 若不沉下心仔细去闻,很难察觉。杏树和梨树倒是迎着春风, 在枝头结满了花苞,只待天气暖和, 一夜开放。
太液池边, 垂柳抽了鹅黄的嫩芽, 丝丝袅袅,在春风地催动下拂过水光潋滟的池面, 惊得成群结伴的锦鲤一哄而散, 待水面恢复平静, 它们便又聚拢来啄食柳影。一排整齐种植的垂柳之中,间隔着矗立有供人歇脚休憩的八角亭,亭盖檐角飞翘, 直直地指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穿行在御花园内小径之上的来往行人,衣角从带着露珠的花草上拂过,被洇湿些许,由是靠近脚踝处的衣料颜色略深于其他部位。
跟随着领路公公的脚步,穿过一片千姿百态的假山石群,于勉终是看到了一个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李怀昭负手而立,正远眺着太液池的景色。自他身后看去,他的身影高大挺拔,结实有力的双肩将一身华服撑起,给人以沉稳可靠、从容不迫之感,好似他的肩膀能担得起这世间的万事万物。
收敛心神,于勉一步一步走入亭内,对着眼前的天子行礼:“微臣于勉,参见陛下。”
李怀昭闻声转过身来,看向于勉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无波无澜,他略一点头:“于相来了,坐。”
亭内布置有石桌石凳,待李怀昭坐下,于勉才动作缓慢地与人相对而坐。他垂眸,看到桌面上已布置好的棋盘。
“孤还记得,孤年幼时有幸与于相手谈过三局。”李怀昭两指并拢,自棋罐中夹出一枚白棋于棋盘落子,“第一局时,于相明显留有余力,孤这才能从你讨个胜局。但后面两局,孤让你不必相让……”
李怀昭抬眸,示意于勉落子:“由是后面两局孤都没能撑过一刻钟的时间,便败了。”
看着于勉满是褶皱的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李怀昭有意无意道:“不知今时今日,孤与于相谁能再胜一局?”
于勉收回手,目光浑浊,声音苍老,他缓声道:“彼时陛下年纪尚小,比微臣相比,棋艺自是不够老道有经验。如今陛下已成长为一国之君,论才学、见识、谋略、格局、目光长短……微臣都难以企及。”
黑白棋子交错着落于棋盘,一时间难分伯仲。
“可见时间确实能改变许多东西。”李怀昭落子速度极快,好似不需要思考棋局走向,他闲聊道,“于相曾是太子太傅时,孤有一次同前朝太子一起听过于相授课。那日也是如今日一般的好天气,孤坐在书案边,看到书册上有一句话被窗外斜照进来的晨光打亮,孤便问于相此话何解,于相当时还同孤说了好一通劝诫教导的话……”
李怀昭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一口茶水,杯盖与杯身相触的瞬间发出清脆一声响,他问于勉:“于相可还记得是哪一句?”
尘封的记忆被敲醒,于勉放在棋罐中的指尖一顿,他叹道:“微臣老了,许多往事都已模糊,记不清了,还望陛下见谅。”
“原来如此。”李怀昭见他只一味地回避,便不再多言。
亭内唯余一粗一浅的呼吸声以及棋子落下的碰撞声。
不多时,于勉的额头、背部都开始冒出细密的汗水,眼见着棋局局势往一边倾倒,已再无挽回之地,他放下黑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合眼道:“微臣输了。”
“棋局尚未走完,于相不再争上一争?”李怀昭半撩起眼皮,沉声问道。
于勉摇摇头,双手往大腿上一拍,叹道:“不争了,微臣今年已七十有五,早就不似刘老将军那般尚存心气……不争了、不争了……既是陛下认定的必赢局、属于微臣的必输局,微臣认了便是。”
李怀昭默然不语,只听于勉缓声道:“这么些年来,微臣也累了……如今合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但微臣唯有一个请求。”
说着,于勉撑着棋桌起身,外跨两步,动作迟缓地跪立在地,深深一叩首,颤抖道:“微臣甘愿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放过府中上下,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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