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人提给她一个食盒。
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脸,想来正是长胡老者口中的那人。卫潋轻轻打开食盒,扑鼻的油香勾出食欲。逃出京城的这一年,她胃口不错,饿了一路的确十分难受。
用过膳,卫潋满足地搁下食盒。正愁该怎么处理食盒,又有人走到她身边,沉默不语地取走食盒。
卫潋眨眨眼,身上疲惫减轻不少。
这一路也不如想象中难熬。
哪知夜里遇上一群来势汹汹的匪寇。
“都给爷爷我下来!”
峡谷的风凶悍,匪寇狞笑着踩灭火把,围着商队打转,看中谁的命就取走谁的命:“遇上你爷爷我是命好,送你们上路前再好好伺候一回,谁跪下来把爷爷我伺候舒爽了,让谁死得快活些。”
峡谷很快见了血,卫潋夹在商队中央,早已不识敌我。打打杀杀的叫声响彻峡谷,混乱的人群将她推搡着。有人用力扯了下她的手,又很快被人群分散。
卫潋额上渗着冷汗,她什么也看不清,凭着感觉趁乱逃跑,却被匪寇堵住去路。
那匪寇是背对她的,手中还拖着一女子,长发凌乱披落:“救命啊!你放开我!”
卫潋怯生生唤:“爷。”
谷道的细雪令人迷眼,匪寇色欲昏心,一时未察觉是谁在朝他说话。等他好不容易看清卫潋的脸庞时,卫潋慢慢拂开他的手,紧接着用小刀插进他的喉咙里。
那女子连滚带爬跑走了。
留在原地一定是坐以待毙,卫潋顾不上拔出小刀,不确定那匪寇的气断没断,也不确定身后追赶她的脚步出自谁。
直至手腕被急促攥住。
卫潋手脚并用挣脱,那蒙面人又猛然绕到她的身前,一把将她护进怀中,滚落的山石猝不及防砸中蒙面人的脊背。
蒙面人没有吭声,卫潋才反应过来蒙面人是来救她的。心里顿感愧疚,连忙扶着他坐下来。
“你是不是萧公子的人?”
方才那声响不小,砸在脊背上肯定很疼。卫潋有些艰难地从包袱里摸出伤药,准备递给身侧的蒙面人。
“阿潋,午膳还合口味吗?”
蒙面人摘下面衣。
那张脸只属于让她痛彻心扉的人。
卫潋在黑暗中情不自禁发着抖,汗毛一根根立起来,被这张脸刺激到几欲失智。她果断地扔下包袱和伤药,赵顷诀却从身后将她紧紧拥住。
“阿潋。”赵顷诀笑声嘶哑,“你以为朕会信了你失忆的鬼话?你以为那妇人能敲晕朕?”
此刻卫潋再也无法逃避,他的笑声伴着峡谷里的妖风飘荡。她手背上溅着匪寇的血,与他的气息一阵阵刺入鼻。
赵顷诀像是料到她想做什么。
“没有用的,你折回商队也无用,如今他们都是朕的人。我只想护好你,你不要害怕我。”
卫潋的挣扎消停了,心如死灰盯着谷道看不见尽头的深处,只觉谷中生灵在迅速衰老,她整个人也慢慢地长出白发。
良久,卫潋侧过低垂的眸。
“赵顷诀。”
三个字如有千钧重,赵顷诀好几回想应下这美梦般的三个字,他昔日肝肠寸断都听不到的三个字,被卫潋轻巧地喊出来。赵顷诀拖着被砸伤的脊背,又正面拥住她。
活着,太好了。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要求心爱之人平安。
卫潋却冷冷开口:“你要杀了我吗?”
赵顷诀眼睫一颤,心里像被她手中的刀子剜下肉,他宁愿她刺他一剑。赵顷诀解下外袍让她垫着坐,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卫潋始终不肯坐,他托起她的臀,抱到了他的外袍上。
“朕不会伤你,你安心坐着,小心着凉。”
顿了顿,赵顷诀又问。
“你嫌血脏吗?”
卫潋阖眸道:“是又如何,你会放过我吗?”
穿过峡谷的寒风打在脊背上,赵顷诀作势又要褪去一件衣袍,卫潋忍无可忍制止他:“你再干净的衣袍,我也会嫌脏,正如你嫌恶我一般,你不如把我杀了吧!”
赵顷诀的唇瓣失了血色,在细雪里看不大清他真实的神情。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卫潋也不想再看下去。若非那柄小刀插在匪寇身上,她立刻与他鱼死网破。
卫潋双腿无力曲起,脸也埋进膝盖里。她畏惧的黑暗和让她畏惧黑暗的人都在面前,她一点都不想抬头,也一点都不想认命。
赵顷诀心尖抽搐了一下,他没忍心去掰卫潋的下巴。但她坐在那里,他就想到她孤零零蜷缩在笼子的画面,浓烈的悔恨就漫过胸口。
而他已无法弥补她了。
卫潋的眼皮前忽然出现红光,她困惑地睁开眼,赵顷诀正生着火,用剑割破自己的衣袍,静静扔进了火堆里。
他走到卫潋身边,卫潋又不停后缩,蹙眉看着他掏出泥人。
交代青鸳收好的泥人被火光映清,卫潋小腹骤然疼起来,咬着牙关别开脸,躲避瘟神似的合起手掌。他天性果然自私,还敢拿孩子刺激她。
赵顷诀哑道:“阿潋,朕舍不得杀你。朕在宫中发现这个,还发现你在掖庭种下的花,其实你是曾想过与朕有……是与那个孩子有……”
卫潋却蓦然将泥人掷进了火堆里。
泥人脱手的那瞬,她流下一行泪,用力抿住微颤的唇,反而感到一阵畅快。赵顷诀失控地想从火中捡回泥人,可惜火势太大,根本捡不回来。她冷不丁地弯起唇角,在此情此景又混着无端的凄凉。
“赵顷诀,我们的孩子死了。”
第83章
亲眼目睹梦中出现无数次的场景, 赵顷诀不容推拒地拥住卫潋,切齿道:“为何扔了它?为何!”
赵顷诀眸光如锥如芒,他起手太过凶横, 却只是不断将她往胸膛里按。
卫潋在他怀中挣脱不得,流经四肢的血都是难以忍受的寒凉。这番歇斯底里的话太过耳熟, 一模一样的话语, 她也曾在芦苇荡质问过赵顷诀。
然而她并不想要因果轮回,并不想要再跟他纠缠不清。
“泥人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之物, 既然结束了腹中那段不该存在的孽缘,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且当你我的缘分如这泥人一般殆尽罢。”
赵顷诀深吸了一口气, 紧绷的下颌随着这个动作微抖, 卫潋直视他眼底脱缰的情绪, 带着经年累月无从疏解的癫狂。
“不, 你我的缘分不会殆尽。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你走哪儿, 哪儿就是朕的道。”
赵顷诀探向她的耳廓, 卫潋则敏感闪躲, 被他圈在原地,不知他是诅咒还是哀求。
“到时你最好日日烧香,祈祷朕魂飞魄散,看缘分尽不尽得了。”赵顷诀贪恋她的温度, “朕往后会待你好的,会待你和孩子都好。你必须同朕回去成婚,毕竟朕舍不得动你, 但旁人没有那么好命。”
“你无耻!”
“还不了解朕吗?”赵顷诀语气嘲弄, “到头来用这种法子, 才能将你留下来。”
卫潋额角的青筋凸起,只觉喉咙里卡得血流向眼眶,赵顷诀使的手段永远卑鄙下作。
终究攒着力气不欲再争执下去,同个疯子争执对与错没意义。
把手在峡谷的侍卫很眼生,卫潋被带到马车前,不动声色看了他们一眼。
赵顷诀欲扶她:“阿潋。”
卫潋却无视他的手臂,自顾自上了马车,他的示好与威胁于她一样。
前后上了马车,空间更亲密,手臂时不时会相撞。卫潋脸色还挂着吓出的苍白,有气无力盯着指尖的血,瘦颈那道弧度在灯下轻折,赵顷诀怜惜地望了半晌,怎么看都看不够。
赵顷诀取水打湿帕子:“手。”
赵顷诀拾起她的指尖,她稍稍一抽,他又逗她似的道:“手还想不想要啊?”
但卫潋的脸色却更差了,细长的手指捏在他手里,瑟缩的感觉是很明显的,赵顷诀意识到她依旧很怕他,不再打趣她,将她指尖的血拭去。
细心搓热了手,赵顷诀帮她褪换鞋袜,毕竟寒从脚起,着凉不是多舒服的事。哪知卫潋突然挣扎,他一掌扣住她的脚踝,拿一句什么地方没见过堵回去。
卫潋又羞又愤,忍着脚心被他触摸的痒,用裹好鞋袜的脚踢他手掌。一低头才发现赵顷诀正直勾勾注视着她,身在较为昏暗的车帐内,那克制的眼神又带着些许恶劣。
卫潋不禁一愣。
脊椎陡然爬上凉意,这眼神总让她回想到耳鬓厮磨的夜里,他黏在她耳根亲昵舔着她的泪。
赵顷诀突然将她的脚往怀中带。
卫潋失了把持,轻呼出声。
赵顷诀明知故问:“阿潋,你唤什么?”
“我……”卫潋吃了个憋,忍无可忍问,“你没有旁的事要做吗?”
“什么事?”
“你背上的伤不打紧?”
赵顷诀笑着问:“你在关心朕?朕好高兴。”
卫潋努力憋着翻眼睛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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