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不想回答:“……你知道他在这里?”
“嗯,那个贱人同我说了。”
卫潋无言以对:“原是如此。”
雁如芜却继续说着:“他居然没死,在我被雁南尧算计的时候,他就应该死了。”
“你是怎么被抓来这的?”
雁如芜冷笑:“我与雁南尧向来水火不容,他的母亲擅制毒,幼时欺我无母无权,常买通我的奴婢往我的饭菜中下毒。这两年我父皇有意退位,雁南尧哪里容得下我,不择手段算计了我……我竟真被他算计上了,心腹也所剩无几。”
“没有心腹能将你救出去?”
“呵,倒是有个曾经的心腹,也如你所见。”
卫潋迟疑问:“是单凌这回叛了你?”
雁如芜抬高声量:“他早就叛了我!不止这回。”
卫潋下意识望向囚室外,单凌往日似乎会守在囚室门口,许是担心雁如芜像上回一样高烧,许是以便心绪不顺拿她撒气。卫潋拿不准今夜他有没有守着,又能听到多少。
雁如芜幽幽回忆着。
“那贱人是我母亲的暗卫之子,那暗卫为护我母亲死在雁南尧的人手下。单凌少时极爱抚琴,想成为名动千里的琴师,也因此拿起了剑。”
“我们本该是世上……最痛恨雁南尧的人,可是有年宫宴,单凌向雁南尧投诚,妄想在我酒中下毒。他将宫宴搅得鸡飞狗跳,我父皇一度想处死他,早就该让他百毒侵身而亡。”
卫潋沉默听完,很想跟着叹些什么,想想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恩怨总叫岁月蹉跎,其实三言两语都能讲明白,仿佛爱恨都在弹指之间,可局中人无法轻易越过那道横跨数年的沟壑。
“你很恨他?”
雁如芜痛声道:“恨,我巴不得他灰飞烟灭,也没有来世。”
天快亮的时候,卫潋从囚室出来,单凌倚在落了灰的泥墙上,眼尾满是血丝:“你一直守着?”
“没有。”单凌揉揉眼,“我没来……我来干什么。”
卫潋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欲言又止,头回想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她不知道他听到多少,不由摸摸肩头,残留雁如芜压出的淡褶,雁如芜说完那些话便靠在她肩上压抑低泣。
卫潋提醒道:“你记着给他送药。”
单凌倏地抬起眼,好似她提起什么不得了的人。
“你这么关切他?”
卫潋下意识否认,话到嘴边一转:“嗯。”
单凌不可置信追问:“真的?我不信……你怎么在笑。”
“我关切他也很正常罢。”
“哪里正常?”单凌随口打趣。
“毕竟我与他已经成婚了,我们甚至有过孩子。”
单凌大张着嘴巴,卫潋脚步骤然停下来,望向不远处披着鳞甲的挺拔人影。
萧聿晟出声:“你与他几时顺利成了婚?”
他嗓音有一丝微妙的颤,面无表情走上前,一句话像是混着血挤出来。
“几时有的孩子。”
第99章
卫潋无意拿话激萧聿晟:“已经过去很久, 我也不欲将此事告诉旁人,就别再追究了。”
单凌不想蹚浑水,不知何时离开的, 萧聿晟浴在烛火中,难分喜怒的面容半明半暗。
“于是你打算瞒着我?宫里你瞒着也罢, 可在枇杷居的一年, 我不曾听你提及,这样大的事你都瞒?”
卫潋摇摇头:“我并未刻意瞒着谁, 这是我与赵顷诀的孩子,最后没能平安出世,是我私心不希望太多不相干的人知晓。”
萧聿晟心底深处发寒, 忽然哑笑:“我在你眼里居然也是其一?”
卫潋垂下眼帘:“是啊。”
“哪日的事?”
卫潋半晌道:“可能是坠河那日罢, 我也不知, 不要再提了。”
萧聿晟用力闭了闭眼:“你记不记得从前, 你什么话都会对我讲,我是你最亲近的人。”
他不知她畏水, 也不知她腹中怀有孩子。
静得落针可闻, 萧聿晟动动唇, 内心翻江倒海,最终还是那句。
“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应好我,无论离开我多少回, 你都会回到我身边。”
卫潋跟着叹了一息,昔年生死依偎,恍在一夕形同陌路, 不光萧聿晟会有所感慨:“你离开陉平关后, 我毫不知情想去寻你, 才得知你勾结了丹国军。厮杀声持续一夜,我也曾在帐中想过千百遍,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我追随的公子不会变,永远是教我君子坦荡荡的公子,我也不能明白你为何变成这样。”
“那你怨恨我吗?”萧聿晟有瞬间对眼下的坚持生出一股嫌恶,没头没尾问,“你如实回答我,你有后悔将我救出宫吗?”
卫潋轻道:“拥有这个孩子和失去这个孩子,都与你无关。过往无法更改,现在的人只能接受。”
萧聿晟扼住她的胳膊,卫潋看着他的眼睛,他一字一顿道:“阿潋,恕我不接受。”
“你怨恨我吗?”
卫潋反问:“我怨恨你什么呢?怨恨你叛国,怨恨你利用我通敌,还能怨恨你什么呢?”
萧聿晟久久凝视着她。
“你怨恨他吗?”
卫潋愣了愣神:“你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萧聿晟哂笑,将她拉出囚室。
那卷被撕碎的赐婚圣旨一如表面的平和,卫潋没有机会见到赵顷诀,只从单凌口中得知他的伤势。萧聿晟依旧会抽空陪她用膳,时而交谈一两句。或是带她到廊下赏大漠的星子,肩比肩靠坐着,任凭一阵说不出的神离弥漫,谁也不把表面的平和的当真。
萧聿晟会莫名问她一句,当时难不难受。卫潋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便不肯细说了。后来萧聿晟给她带来一只玉镯,她如今戴着有些大,敲起来清脆,使她想到昆山玉碎凤凰叫。
他将玉镯推进她的手腕:“很早便开始做了。”
“不用……”
“阿潋。”萧聿晟打断,待卫潋闭口,他用一种哀求的口吻道,“宁德侯府抄家时,收走了你的一切,其中便有我赠你的首饰。我给你的承诺也是真,想和你重新开始也是真。”
卫潋还是将并拢的四指扣在玉镯上。
“不要摘下,我会允许单凌为赵顷诀送药。”
卫潋盯着那只玉镯:“好。”
*
单凌急忙进入内室时,卫潋正转着玉镯,消磨记挂赵顷诀的情绪,记挂一人生死的滋味真不好受。
“你……萧公子送的?”
卫潋将玉镯拢入袖中。
“我瞧瞧而已,才不稀罕你的玉镯,以往他在甘苦村给你打过不少首饰,你当个宝似的还没看够吗?”
卫潋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反而是你反应怎么比我还大,难道你给四公主送了玉镯,被她丢在脸上。”
单凌唇角僵了僵:“谁给那女人打首饰了,我宁愿给小同打,也不给那个狼心狗肺的女人打。”
“经此一事,甘苦村定被搅得不太平。我还未问过赵顷诀,将那些人怎么样了。”
“讲到这,他特意叮嘱了我,让你别担心,他未对甘苦村的村民动手。不过他们并非天生的哑巴,正押在一处管着。”
卫潋吃惊:“并非天生的哑巴?”
“怎么,你真信了鹃婶的话不成?”单凌一挑眉,语气十分揶揄,“什么诅咒都是鬼扯呐,我精通医术还不知么,秀玥就不是个哑巴。”
单凌曲起一条腿,往嘴里抛了个果子,盘坐下慢悠悠解释。
“村里都是苦命人,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宁德侯在祁州养过私兵,也算时与我们老皇帝合谋罢。临了被召回京,以为发生不得了的事。刚巧路过甘苦村,瞧着老村长是个不会说话的,便将掌管私兵的布防图藏在村里,派心腹管着。哪知后脚挖井,村长挖出了宁德侯叛国的铁证。心腹忙将此事告知宁德侯,我们老皇帝便派雁南尧出手解决。雁南尧能怎么解决,无非是拿毒药逼哑村民,连孩童也不放过。”
单凌咬一口果子:“你是不是在想为何不为自己洗清冤屈,怕洗背上叛国的罪呗。上有老下有小,比起因叛国之罪被屠村,世世代代做个哑巴也不算吃亏。”
“我没在想他们为何不为自己洗清冤屈。”卫潋推着窗子透气,胸膛闷闷的,“存活于世实属不易,不能苛责太多。”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雁南尧作恶多端,你为何叛了四公主。”
“呵,那女人是什么善人?”
单凌抿干唇瓣的汁水,满不在乎地笑笑:“我想叛就叛了。”
单凌撑着腿起身。
“险些忘了,跟我走吧。”
“去哪?”
“赵顷诀在抚琴,我很是怀念,想听听让那女人念念不忘的琴声是怎样的。他抚的醉琴你应当清楚,不知他的身子能撑多久。我只是应好你送药,没有应你要拦着萧聿晟动刑。”
卫潋熟悉赵顷诀抚出的琴音,未见人便闻声,指尖与琴弦拧在一起,每下攻势凌厉如要催断琴弦,琴音绝不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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