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贪妄,也赤裸坦荡。
内侍高举火把通明,卫潋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萧聿晟的身上。
燕鹤一脚蹬住他肩头,几人正粗鲁用铁链穿过他一边锁骨,依稀听见他濒死的低吟。
卫潋悲痛失声:“我做我做……”
卫潋不得章法讨好赵顷诀,糊里糊涂贴近他挟裹寒意的大麾,心念皆辗转萧聿晟一人。试图用顺从让他消怒,也唤醒他残存的怜悯。
临到身前,指尖僵硬。
她动不下去了。
赵顷诀的指节咯吱响。
冬雪葬春后,交颈温存更识亲疏。有的眷恋相缠,有的神离生隙,立判高下。
赵顷诀掐住她的腮侧,迫使她一错不错与他对视,语气也压得山雨欲来。
“待他笑脸相迎,自诩忠心耿耿。待朕倒虚与委蛇,权当朕看不出还是会上你的鬼当。留你一命已是恩赐,摆出这样子讨谁的可怜?”
他羞辱一句,卫潋便乖觉应一句,甚至弯唇强笑,却难隐其中哭腔。
“陛下,罪婢没有讨谁可怜……”
赵顷诀厉声勒令她:“住口!”
他扯过卫潋才在车马内暖的指尖,如今比轻雪还凉。她下意识挣脱,他的桎梏纹丝不动,带她擦过那咬印。
引得卫潋一阵惊颤。
那处结了薄薄血痂,边缘青紫。
而赵顷诀讥讽望着她,最后一把甩开手,又遽然逼近了几分。
卫潋瞬息反应过来。
她用力咬伤他,他要报复回来。只有她依言承受他的责罚,他兴许才会放过萧聿晟。
卫潋不忘再瞥一眼他,才敢将衣襟向外扯。
柔靡在寒风中蜿蜒出更深的曲线。
赵顷诀的耳畔轰然炸响,五脏六腑的血液都疯狂翻涌,咬牙切齿道:“你又浪什么?”
卫潋鼻尖蹭过他胸膛,腿肚不受控酸软,她颤巍巍道:“陛下曾在夜里拿罪婢发泄过可对?”
唯恐赵顷诀想不起来。
“……是您在囚室遇刺那夜。”
赵顷诀眼神沉冷下去。
“今日是罪婢伤您,不敢求您息怒。您尽可先拿罪婢泄泄火,再另做决断,莫要伤及无辜。”
赵顷诀深吸一气,下颌隐忍绷着。五指几近陷进她肉里,忽而拍碎了她的字句。
同流合污。
卫潋窝在他怀中面色通红,觉得临行灌的那碗汤药彻底失了效,神智趋渐涣散。
赵顷诀箍住她肩头,转身迎上乍起的雪浪。
“那朕泻火的方式未免太轻松。”
卫潋本能要去遮胸前衣衫,谁料先行碰到一只手。半空相触的那手立刻将她衣料捏紧,捂得还算体面。
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被拎到萧聿晟跟前。
燕鹤双臂抱胸,靠着石壁,一脚没个正形踩在上头。笑里藏刀警告其余人仔细些,小心被活活剐下眼珠子。
他特意留了一边肩膀没动刑,果不其然听赵顷诀命他拿铁链,才恭恭敬敬捧过去。
“不必。”
赵顷诀亲自掰过萧聿晟:“换只手。”
燕鹤心下明朗,换成那根已穿好的铁链。
萧聿晟右臂不断痉挛,竟还有半丝气息,肩膀向内蜷扣,唇边鲜血混着污泥,全然不似昔日意气风发。
他突然呛笑:“陛下在……忌惮什么?”
赵顷诀也笑了一声,却充耳不闻,将铁链一勾一牵。
萧聿晟终究难抑惨叫。
卫潋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趁乱扑过去,也未遭到阻拦。
燕鹤想拉开她,却被赵顷诀居高临下的眼神逼回去,由她紧牵萧聿晟尚算完好的左手。
从今往后怕是握不剑了。
卫潋强忍泪意,萧聿晟左手一晃,虚弱掩在她眼皮下,她凑过去听他唇瓣瓮动的声音——
“莫怕,你与旁人不同。”
“你坚强。”
卫潋心头猛地大震。
手掌被赵顷诀同时掰开,她徒劳紧握,得了他淡漠一瞥,还是被不容抗拒塞进铁链。又宛如杀赵屹坤前那般,他威逼利诱,劝她动手劝她变得不像自己。
她愣愣地想。
萧聿晟称她坚强,她当真坚强吗?
她也会怕,也会哭求。
她仅仅有一颗忠心,既杀不死帝王,也救不回侯府。正如他口中一介婢女,有何能耐呢?
可是她……
她……
卫潋目光静静低垂——赵顷诀覆在小臂上的那只手只消再上移,能摸到赵屹坤的纸包。而她拽着铁链,也进退两难。
“你低估朕的泄愤。”
赵顷诀带着她的手开始拉动,她听见萧聿晟刻意放轻的痛吟,整个人都在胡乱发着抖。她微昂起脖颈,想憋回去那口不上不下的气。
卫潋在那一刻忽然爆发了。
她强硬抽回手,发红的双眸少了怯意回瞪。
“我求了你,我求了你!你伤他右手……你为何非要伤他?”
“你们自找的路,你有何资格质问朕?你主子弑君前,比你更清楚惩治由朕决定。”
但他说完这番话,竟又颇为厌倦。本不欲同这个罪婢说太多,懂不懂是一码事,他何必多此一举?
卫潋应激颤了颤:“公子是好人,陛下不念君臣情也分不清善恶么?”
赵顷诀嗅到那股细香,她勾魂的媚样闪过。转而拧成了一股杀意,又把持不住那方悸动心魄。
“你要的公道无人给得了。”
常言道宁拆十桩庙、不毁一桩婚,他面无表情地听完她哭诉,将那铁链掷地。
正欲发作却见她塌下肩,失魂落魄由他摆弄。
赵顷诀掰过她的下巴。
她虚汗浸透发丝。乌黑的眸眨了又眨,一行泪从红肿的眼皮下滑落,头回当场昏厥。
赵顷诀拧起的眉更紧了,他瞥向奄奄一息的萧聿晟,派人将他们捆起来带走。
卫潋半睁开眼时,身上裹着厚毯。赵顷诀同燕鹤在交谈,她隐约听进了些。大致是赵顷诀这些时日暂不回宫,且兹事体大不宜声张。
这些话不是她该听的,至少不能让赵顷诀发现她在听着,她立刻将双目闭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卫潋躺在马车里,才知晓同萧聿晟逃离后又来了一批人马,也难怪拖延了时辰。
再想听一听那批人马的来头,卫潋原本刻意紧闭的眼皮发沉,只听见燕鹤提到“丹国”,后来便再度昏睡过去。
燕鹤请示:“陛下回哪?”
赵顷诀侧目望向熟睡的卫潋。
“浮碧台。”
*
卫潋一病不起,醒来也没有婢女告知她身在何处,好在没人动她的衣物,事实上整日也就她独自一人养病。
卫潋能下地沐浴后,立刻将那纸包藏好。本以为会有人审她,哪知婢女替她传好水,又默不作声退下。
无人拘着她,像被赵顷诀遗忘了。
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卫潋披发走出院,只有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姑娘蹲在树下喂狼犬。见院子里走出来人,非但没有迎上,反而怯生生躲到树干后头。
“汪汪汪!”
那狼犬嚎了两嗓子。
“一边去,光吃不干活儿!”
慈眉善目的老者风风火火赶来,面相比卫潋数日来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亲切。手头还拎了个扫帚,她看着他撵狗,又笑眯眯问她吃不吃烧鸡。
卫潋站定一会儿,干巴巴拒绝了。
老者见她目光似有似无地探向树后:“我捡来的女娃,她先天哑巴,是个可怜的。”
卫潋不置可否,随意应了几句,原想问他知不知情萧聿晟身在何处。可转念一想,赵顷诀的人哪个不是守口如瓶呢?
便不欲再问了。
卫潋没有多少精力,面庞还白着。打眼居然瞧燕鹤衣着常服走来,并冲那老者唤了声爹。
卫潋头也不回往院里走。
“陛下不在脾气不小呢。”燕鹤调侃了句,也没有阻拦她。
“弱不禁风,还挺记仇。”
燕伯拿扫帚抽他。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燕鹤摸摸鼻头:“我是小人啊爹,自从跟了陛下啊,您都不知外头怎传我的。”
燕伯吹胡子瞪眼,命那狼犬咬死他。
“得得,我骂的是狼狗成不成?”
浮碧台的生机盎然,卫潋停在院前,又忍不住打量四周,心生出一股浓郁的悲情。
赵顷诀把她囚在此地要做什么?
萧聿晟是否还平安?
可惜这些疑惑,她都得不到回答。按时有婢女送饭,尽管她时常难以下咽,也从未被人强迫进食。
每每这时,她便有回到偏厢的错觉。
的确也从未逃离赵顷诀的掌控。
但她更忧心萧聿晟的处境,肉眼可见地消瘦低沉。掉的肉自然瞒不过婢女的火眼金睛,此情况大抵由燕伯传给燕鹤,燕鹤又传给赵顷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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