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秋禾递来的糕点,春知叹叹气,止不住朝大殿的方向看。
殿内照旧只留几盏灯,见过除夕的热闹,这显得比皇城内还要凄清。
赵顷诀不由凝起眸,卫潋手脚上的镣铐竟还未摘下,睁眼躺了整日,怕是会受不了了。
他脸色冷下来:“她们一整日未给你摘?”
卫潋后颈有细汗,僵着头看过去。赵顷诀已走至榻前,俯身将镣铐解开。
思绪有些钝化,她木然道:“不是陛下施的惩罚么?”
赵顷诀手一顿,点点头,没解释什么。
“知道就好,过来。”
卫潋终于能动弹,赵顷诀按住她的后颈,顺着筋络揉下去,堆积的胀痛感化开。
“受着。”赵顷诀让她不准乱哼,似是看穿她的疑惑,“也是惩罚。”
【作者有话说】
宫名没错哦,不影响正常更新的前提下,这几天打算修修正文啦~
第34章
揉按肩头的力道有些重, 在肌肤表面捏出一片红痕,掌心离开时余痛未消。卫潋再一看,赵顷诀已起身。
他喝了口茶, 将茶盏丢在案上,发出“哐啷”的碰撞声。随后坐在那, 与她无言对视。
隔空掷来一瓶伤药, 卫潋垂眸不躲,做好了被重重扔在额头上的准备, 毕竟她醉酒时也是如此扔他的。
但只是腿间一沉。
瓷瓶刚巧砸进腿间,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她攥着瓷瓶看过去。
“礼尚往来。”赵顷诀淡淡道了一句, 便没有后话了。
卫潋抿抿唇。
有什么可礼尚往来。
如今他手中已没有可以威胁到她的把柄, 昨日又明晃晃撕破脸, 何苦做奴做婢的, 于是选择装聋作哑。
见卫潋搁下瓷瓶,赵顷诀皱了下眉:“除夕夜需要守岁, 朕瞧你今日也歇了许久, 不若换种法子守岁, 直到天明?”
半晌,卫潋拾回瓷瓶。
“……罪婢替您上药。”
赵顷诀勾着唇,满意她的乖觉。
凑近看,他额角那处伤口才扎眼。卫潋拨开几缕发丝, 心不在焉往上面抹着药。
昨夜半梦半醒,她闻到了那股苦药味,心知是他旧毒发作。甚至扯扯衣襟, 指望赵顷诀两口咬死她, 结果睡醒后衣衫裹得端端正正。满腔的悲痛往侯府灭门的痛里钻, 没心思管他的血最后是怎的止住的。
肯定多的是法子。
现在想想,他的血难止,这么大个口子,决计是折腾了整晚,脸色难堪也正常。
卫潋先被自己的冷漠一惊,不多时,被源源不断的哀伤轻易盖过。
即便身为奴婢,没有资格同高高在上的天子相提并论,他们注定也是对立的。她的心肠是容易软,但心软的对象,不会是赵顷诀。
赵顷诀半阖眸,映入眼里的身影摇晃。
殿内火炉靠近床榻,因整日未走动,卫潋低垂的脖颈透出粉色。她的指腹很柔软,这双手会为他抚平伤痛,也会羞耻地环住他,看上去那样娇弱。
他忽地烦躁起来。
“轻些。”
卫潋顿了顿,直往他伤处戳:“好。”
其实无论重不重,赵顷诀都没感觉,仿佛只是嘴上那么说说。
他紧皱的眉舒展了不少:“还有,既然朕留你一命,往后不必再自称罪婢。”
卫潋沉默片刻,眼鼻顷刻潮热,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卡得嗓子眼发疼:“嗯。”
昔日萧聿晟念书,她在旁点灯,有一句印象深刻。说的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如今侯府灭门了,她还活着,像个愧对良心的逃兵。
“今夜宴请群臣,你害朕险些落面子。”
赵顷诀忽道。
细瞧这些伤痕,哪怕是贴上去,指痕也快看不清了。至于额角的伤,显眼虽是显眼些,何方神圣敢紧盯着他,怎会落面子?
卫潋道:“请陛下责罚。”
“是该罚。”
“奴婢罪该万死。”
当时醉归醉,犯的事可比弑君严重。卫潋也有自知之明,边点头,吹了一口气,立刻被赵顷诀扯开。
习惯了他想一出是一出,便放下瓷瓶,要屈膝跪地。
赵顷诀停在她身侧:“起来。”
随后便掠过她向前走。
殿门大敞,像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卫潋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御辇沿途掖庭,而赵顷诀连眼皮都未动,显然目的地并不在此。
皇宫后山有一汪汤泉,泉剔如明镜,乃前朝开国所修建。有宫人定期清温水,据说底下含有丰富的药岩,泉眼吸纳天地草木精华,自带温养之效。
先帝极爱来此休养生息,自赵顷诀登基,将整片泉水换了个彻底,却一回都没来过。
卫潋忐忑赤足,碾在圆润的鹅卵石上。热气经年累月浸染药香,扑面而来,一时迷了双眼。
赵顷诀言简意赅:“下去。”
卫潋脑子霎时空白,不禁揪紧衣袖,连连往后退着。
她畏水。
这事从未向人说过,连萧聿晟也不知道。
原因简单,当年王钧常欺负她,也不好总是留下伤痕,妨碍她干粗活。经身侧小厮提议,便将她的头摁进水缸里,大声念着她写出来的字。
沿街行乞可以避开川河,在侯府除却劳作或沐浴,也无需近身水泽,可……难窥深浅与边际的汤泉该怎么躲。
赵顷诀拉着她靠近汤泉。
卫潋浑身僵硬,刚触及泉水,就一动不动。
赵顷诀已入池,他的长发微湿,眉眼在素衣里衬得浓稠。长腿已踩实药岩,堪称妙作的肌理若隐若现,一只手握着卫潋的脚踝,像是想将她拖下去。
猝不及防,卫潋跌进池中。
她下意识惊呼,撑在赵顷诀肩头,无处安放的双腿勾在腰上。
赵顷诀勾唇,一错不错凝视她。
卫潋背后便是泉水,搂住他的脖子,反而引来他的趣味,那双幽暗且熏出红韵的眼眸越贴越近。
泉水漫过下颌。
她忍不住绷直腿,颇为窘迫挂在他身上。想破罐子破摔,就当这是个大浴桶,一时半刻却克服不了临水窒息的恐惧感。
赵顷诀的手绕后,解开她一层衣衫。
失去衣带束缚,薄料摇曳生姿,随水流将两人缠在一起。
卫潋紧紧闭目。
赵顷诀用鼻尖碰了碰她,她正错愕,他俯身勾出她的舌,并抱着她越退越远。
越远,泉越深,水花越激烈。
赵顷诀掬一捧泉水,浇在她锁骨里,浇在细小的疤痕处。
“站直。”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赵顷诀这样命令。
“死不了,朕接着。”
卫潋颤巍巍摇头。
是他接着才有事。
她试探性伸直一条腿,意外发现水浅了,居然能踩到药岩。
卫潋惊魂未定,顾不上太多,小臂慌忙从泉水里探出,扬起的水珠朝身后泼。
她一味向岸边靠,扑腾两下抓住边沿。
赵顷诀长睫沾了水,抵上来。
“说了不准逃。”
语气有些散漫。
卫潋仍在哆嗦,没有回应他,甚至用力咬住下唇,似是真的害怕到不行:“我……没逃。”
他蹙着眉:“好好说话。”
“别咬。”
他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松了齿关。
失去唯一支撑,卫潋眼神迷茫地望向他,许久才变得清明,沉默点点头。
哪怕确认踩稳了,也不敢将手移开半分。
赵顷诀垂眸看她缩成一团:“这么害怕?”
卫潋还是没说话。
当她是默认了,赵顷诀淡声解释:“你身上的疤太碍眼,泡一泡汤泉,就消了。”
“那您呢?”
原以为要无言过一夜,赵顷诀倒意外她会突然开口问个来回,看来当真是怕到不行。
他心情甚好:“怎么?”
卫潋很轻很轻地说:“……疤痕。”
“汤泉能祛疤,您的疤痕还留着。”
赵顷诀身上有许多疤,那夜她便觉得,用千疮百孔形容也不为过。他从前是皇子,如今更是天子,要什么求不得呢?既然宫里有能治疗疤痕的汤泉,为何还留着满身的疤痕。
“有些疤痕不必留,有些疤痕必留。”赵顷诀平静道,“你的疤,不必留。”
卫潋伏着缓了缓气息。
“为何您必留呢?”
“不得不留。”
年岁已久,伤势太重。
还有许多说不清的原因,总之,这些疤痕将与体内的旧毒伴随他一生,想来称得上一句身不由己。
“朕长在掖庭一事,谁告知你的?”
听不出喜怒,卫潋绷了绷肩,不想拖累了小饼子:“是奴婢猜的。”
“嗯,偏偏猜准掖庭。”赵顷诀意味深长,“也不找个好借口。”
卫潋被堵得哑口无言,好在他并未深究,赏着夜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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