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起来。”
卫潋红着眼眶站起身。
“萧某待罪之身,怎能弄到伤药?”他抬起极重的锁链,“不必想办法替我送来伤药,陛下不会准许,即便好了一日,将来也会皮开肉绽。”
他嗓音温和。
“这便是我,苟活在宫里的代价。”
卫潋仿佛被一柄剑贯穿了,张口结舌,死死抓住一角衣袖。面料无疑是上等的,摸上去又软又滑。哪怕从未背叛过侯府,这一刻,仍然感到体无完肤的心虚。
她低道:“伤不能不治。”
“怎么治?”
“奴婢……”
“去求陛下?拿什么求?你为谁求?”萧聿晟稍稍别过脸,“你回去罢。”
卫潋心肺生疼,一动不动盯着他,委屈也从声音里漏出:“奴婢不求陛下!总会有法子的,您放心,定会替您寻来伤药的。”
侯府灭门、被囚秋雀堂,是她对萧聿晟说太多狠话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无法强求萧聿晟一再信她、原谅她。
甚至不敢问——他是不是怨她。
萧聿晟还是那副模样,又像不忍听见她隐隐的哭腔,索性阖上眸,最终动了汤羹。
卫潋忙将食盒收好,呼吸间鼻腔都能感到涌出的泪意,泛起一阵阵不配拥有的委屈,至少自己是不配在他面前委屈的。她能做多少事,就多少事,将来无论是他还是赵顷诀想杀她,她都死而无憾。
临走前,手腕却被人攥住。
她的皮肤容易留痕,萧聿晟知道,所以抓时还是很轻。而赵顷诀的修养则反之,放眼九州也找不出第二个,不介世间批驳残暴的帝王。
他没去撩开衣袖,正如他们之间,一直希望默契地、掩好那层尚不明朗的情。
“你以为我恨你。”
也是这下,差点逼得卫潋说出实情。
可也是这下。
她忽然捉到曙光。
是啊,实情。
……
她糊涂了。
赵顷诀不准她告知萧聿晟,但眼下没有任何人啊。即便萧聿晟知道,只要他们瞒好,还怕赵顷诀发现不成?哪怕萧聿晟仍然怨她,知道侯府并未灭门,心底多少会好受些。
思及此处,卫潋定了心神:“奴婢还有一事要告知公子,其实侯府并未……”
“我知道,是他逼你做抉择。”
卫潋喉头一扼。
掌心隔着衣袖,萧聿晟凝视她:“你那些话漏洞百出,我听得明白,陛下也听得明白。”
心跳逐渐快了起来。
哪些话?自然是那些决裂的话语。所以公子还信她么?相信她没有背叛。
她刚燃起的希望,被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浇至彻骨寒凉。仿佛被困在了昭靖元年的冬,怎么爬怎么跑,她瑟动哭求,也回不到风和日丽的春了。
卫潋浑浑噩噩翻出来,云桃还守着,见她出来的这么快,反倒诧异:“你怎么……”
卫潋将食盒递给她:“劳你收走了,我不便藏食盒。伤药会尽快弄来,到时再与你择机会面。若无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这段话,她低着头,云桃也看不清她是什么神情。
卫潋险些踉跄一下,像萧聿晟在对她斥责:“只是你想过没有,陛下杀伐果决,当真会因你,留侯府的命?!”
“他欺你一回,还有第二回!”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凭你寻死,凭你发一场疯,他会心回意转?他目的就是逼死你们!俯视所有被愚弄于股掌的烂命。
你是谁?
弑君的罪婢,区区榻上奴。
玩腻了就丢,供人百般折辱,生死不自由。
除此之外,还真以为自己算得了什么?
然后……然后……
卫潋已然离神,云桃神色复杂看她走远,待躲过侍卫,又翻回秋雀堂。
“主子啊。”
她定睛一看,匆匆阻拦:“主子!”
萧聿晟正拿着铁链,将脚踝愈合的伤口,重重敲裂。温润如雅的气质,做的竟是完全不符样貌的疯癫之事。
语气却很冷静:“你乱吵什么。”
云桃冷静不下来。
“主子见过她了,确保她会带着伤药来,又何必自伤?接下来,您该养精蓄锐才是!”
萧聿晟扔下锁链,端起寡淡的茶,含在舌尖索然无味。
他沉吟片刻:“云桃,你在宫中数年,做戏做全的道理,你如何不懂?”
“话虽如此,您也不必自伤。还是,还是防止卫姑娘起疑心啊?”
云桃说这话时,其实万分迟疑。
她与薛照的情意不假,那日蹲在假山后哭,却是经萧聿晟的授意。她从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宁德侯插进宫内的眼线,连薛照也不知情。
云桃起先不懂,千辛万苦见到萧聿晟,为何他只说一句:“设法让卫潋知晓侯府的惨状。”
那语气,俨然是笃定卫潋没死,或者笃定陛下不会杀她。
“起什么疑心?”萧聿晟淡声道,“世上有谁能长此以往,永不动摇立场?”
云桃一时给不出回答,她也在想,卫潋在水亭挽袖作诗文,那样岁月静好。
萧聿晟瞥她一眼:“心里有话不妨说来听听。”
“属下想问您……是从何时就……”
“就决定利用她。”萧聿晟问,“是吗?”
云桃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她的记忆被拉回两年前例行回侯府复命的场景。
卫潋走在廊下,跟在萧聿晟身后,悄悄藏起一只平安符坠。他走一步,她走半步,似乎是纠结这只符坠挂在哪,才最合规矩。萧聿晟倏地回身,云桃看着他取过符坠,将其系在腰间。
那时,她不得不感慨,卫潋的命真好。
如今利用一词,真是很伤人心的,尤其是五年的主仆情。
萧聿晟似乎也在追忆很远的事,有飞絮扑在他的衣襟前,像鹤羽沾染尘土凡间。
“开疆拓土,攻守并举。生路,一向都是赌出来的。这是赵顷诀当年,教给我的道理。”
“而卫潋的生路,始终是求来的。”
“我赌她,能替我求来一条生路。”
云桃似懂非懂:“您怎么想到让卫姑娘去赌呢?”
“早该死的人,赵顷诀不会刀下留情。”
更不会出现在那辆马车上,他也始料未及,才立刻变了计划。
于是在石洞内,在她说要杀死赵顷诀时——
他便说过对不住了。
云桃正正色:“您当真要将希望压在她身上?万一被这狗皇帝发现……属下怕您无法活到那时。”
“他知道。”萧聿晟用指腹蘸取茶水,以代笔墨,不紧不慢提字,“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云桃难以置信:“他知道?他知道您是在利用卫姑娘……活下去?”
“嗯。”
“为何?”
“只有我活下去,她才能活下去。”
他在赵顷诀面前试探了多回,想来,卫潋当时的反应也并没有让他失望。
云桃喃喃:“卫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
萧聿晟垂眸道:“孤女、奴婢,是一个极其普通也极其聪慧的女子。我且问你,若是你,饿得面黄肌瘦,靠行乞才能活下去。突然有人愿意管你温饱,并为你提供一个安稳的居所,会是什么反应?”
“自然是拼尽全力抓住啊!都行乞了,当然要一直求一直求,替自己求出一条生路……卫姑娘当初也是如此罢?”
“不。”
萧聿晟停了手:“她没有。”
他勾起唇角,云桃鲜少见他笑得这样柔和。
“她唯唯诺诺说,没什么能报答我的恩情,随后磕了几个头,就要出府。我拦下她,让她去杀个贼人便好。”
“然后呢?”
“她吓傻了,连连摇头说不敢不敢,我才解释那是玩笑话,我什么都不要。”
“再后来,她陪窈眉出街。窈眉身上的银袋被一妇人偷拿,被捉住后还倒打一耙。她竟扯住那妇人据理力争,气得脸面发红,回府便灰头土脸看着我。”
她小心拿着银袋,勉强咧咧嘴。他无奈戳了戳她脑门,才敢傻兮兮笑起来:“没被偷走呢。”
萧聿晟渐渐敛了笑。
“她杀死了怯懦的自己。”
卫潋不知道,光这一点就足够打动人,打动刀枪不入的人。
“赵顷诀为何留下她的命,是因为——”
“不曾有过。”
云桃疑惑:“不曾有过什么?”
萧聿晟不肯再说:“没什么。”
“因此您才笃定他会留下卫姑娘、留下您?”
萧聿晟摇摇头:“你低估了赵顷诀,他只是暂时让她活,她倒也没有这般重要。另外,丹国使臣到访。赵顷诀疑我通敌已久,断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属下明白。”
云桃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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