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安静须臾:“朕不愿回忆那段过往。”
他冷不丁道:“如今你也知情。”
卫潋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心平气和得都不像他了。
她突然问:“您之所以憎恨萧公子,是因为他害您被俘吗?”
“你想说什么?”
“奴婢不敢说,只是在印象里萧公子不认识丹国的人。”
反而他与四公主关系密切。
“不重要了。”
赵顷诀低头,贴着她的鬓角。
“他毕竟救过你的命,朕不介意你把他当成大善人,你怎么想他都无妨。不过你若帮着他,善人自有恶人收。”
赵顷诀道:“否则无论你是不是自愿叛主,朕会让你把实情一字字吐出来,你会后悔那天的。”
“阿潋,不要试图对没有信任的人讲道理。”
他唯有情事交付信任,卫潋想想,道不同不相为谋,应了一声。
赵顷诀淡道:“睡不睡?不睡……”
“能睡。”
卫潋扯了扯锦被:“睡罢,别耽误您上朝。”
“几时耽误过上朝?”
“朕不愿那帮臣子上折子参你。”赵顷诀勾着唇低笑。
入夏愈发炎热,好在承琨宫会传冰,寝殿里并无闷意。只盖着肚皮还有些冷,又架不住赵顷诀火气实在旺盛。
旺盛也罢,逮着她一人发泄。
被褥轻减了,两人缠叠的手脚尤为显眼。
赵顷诀也没多说什么:“看来是累了。”
卫潋附和他:“是是。”
赵顷诀恶劣压住她的腿:“你求个饶。”
卫潋很是上道,睫毛微颤看向他。
“那您饶了我,来日方长,今日受不住了。”
她睁着楚楚可怜的眸,上下两瓣唇微启,点了口脂似的红润:“也担心陛下累着。”
说完双目一闭。
不管不顾先睡了过去。
徒留赵顷诀咬牙切齿,摁灭高胀的兴致。
被她弄醒了,他酝酿困意也难,便直勾勾盯着她入睡后的脸庞。
卫潋变了。
具体怎么变了,他无法形容。
像个行尸走肉又不像从前那般麻木,不仅体贴入微,居然能温声细语说出陪着他的话。
顶多会稀里糊涂唤一声春知。
再默默闭嘴。
赵顷诀派了个宫女给她,赐名春枝。
卫潋起初不肯接受,她待春枝很冷淡,权当没有这个宫女的存在。春枝实在没法,恳求赵顷诀饶过她,赵顷诀叫她使劲冲着卫潋哭。
“姑娘您看奴婢一眼,您不看我,陛下要用板子打死我,我上有老下无小啊!”
卫潋始终闭门不见。
春枝一直哭,哭得真情实感,两边都不讨好她也难,酷暑难耐便昏了过去。而醒来时,卫潋正用帕子替她擦额头。
“姑娘。”
卫潋的动作顿时一僵,有些无措地收手,又冷着脸站起身:“不要再来我面前哭了。”
但春枝趁热打铁:“姑娘,天热,奴婢给您做冰酪罢。”
“我会做。”
“怎么能让您动手呢?”春枝可怜巴巴道,“奴婢替您做啊,求求您,我不想挨板子的。”
有一瞬间,卫潋像被说动了,出口还是:“你走吧,我向陛下说说情。”
春枝声泪俱下,撒泼道:“姑娘!姑娘!奴婢就想服侍姑娘!”
卫潋想到什么,问:“你原先叫什么名字?”
春枝火速改口:“青鸳。”
“青鸳。”卫潋垂眸道,“你不想挨板子,更该离我远点,去求陛下让你回你原先的地方罢。”
此话原封不动传到赵顷诀耳里,赵顷诀谁的责都没问,夜里在卫潋的腰肢又掐出指痕,交好到鬓发宛如被水刷过。
卫潋顶着潮红的脸松了口。
翌日,终于同意青鸳做冰酪,她也上手做了一碗。又说是天气热,非要给赵顷诀送过去。
她的示好让赵顷诀反而不习惯,疑她是不是想下毒,送来的点心都要经银针验毒。祁慎拿银针验时,卫潋温顺地候在一旁,等祁慎摇头,才转身回宫。
当卫潋把手搭在他脖子上时,赵顷诀在浓浓的不安里,捕捉到一股诡异的愉悦。
恨还在啊。
若是恨没了,他不知还剩什么。
赵顷诀顾虑的确太重,卫潋再恨他也不会轻易下毒,那份冰酪就是普通的冰酪。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既然要去汀州见盐商,唯有以这样的方式讨好赵顷诀。
而赵顷诀多谋近妖,她的讨好,绝不可能不露破绽,不过在比谁先沉不住气。
其实她也很恐慌。
倘若赵顷诀拘她一世呢?她要博弈一世吗?
她要困在红墙里一世吗?
朝夕相处下来,卫潋发现赵顷诀也变了。
她装温顺的同时,他也温柔得不成样,甚至很久没有给她戴镣铐了。
送出手的吃食总要经过银针验毒,且赵顷诀的警惕摆在明面。久而久之,她也多少有点不被信任的焦躁。
大抵看穿她的难受,赵顷诀会在别处弥补。
有日燕鹤带来云桃的死讯,到死不招,赵顷诀也不避开卫潋。燕鹤提到薛照时,卫潋研磨的手一颤,墨汁溅出来两滴。
赵顷诀掰着她的脸:“听见了?趁早死心。”
卫潋揣着明白装糊涂。
“薛照是她死前念叨的名字,你可熟悉?”
卫潋道:“他们本该成亲。”
“薛照曾说要娶她进门,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待她很好,所以……”
可卫潋又觉得没必要说这些,尤其是面前这个不会待人好的人。
“所以?”
赵顷诀饶有兴致:“他是怎么个好法?”
第63章
卫潋本以为赵顷诀是随口一提, 此事会不了了之,没想到他当真开始有模有样待她好。
不过他们理解的好似乎不一样。
卫潋亦曾心驰神往,憧憬过心仪郎君倾心相待的模样。她所求不多, 无非是一份珍爱。她是将心交给萧聿晟的,不过他身份尊贵, 连梦都不敢梦他掀盖头的场景。
如果合礼数的话, 最大胆的不过是同萧聿晟在月下散散步,光是想想便压不住唇角, 这样就算待她好了。
而赵顷诀则喜欢把稀世奇宝堆到她眼前,她还常常闹出笑话。有一回好奇便指着其中的器物问了问,宫人神色骤敛, 她听罢才知晓是历代皇后所佩的凤冠, 连忙退避几步。
赵顷诀在身后笑她没出息, 幽幽问:“难怪瞧你不喜欢旁的玩意, 原来是不合你的大胃口。”
卫潋有些不自在地垂眸,生怕他端起来问她要不要, 假意奉承道:“凡是您赐的都喜欢, 况且您给的已经够多了。”
赵顷诀又用那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她。
卫潋改口:“只是奴婢出身低微, 喜爱之物着实不多。”
“哦,那你喜欢什么?”
卫潋绞尽脑汁想了想:“……爬树吧,奴婢喜欢站在高处,那里的风景比较美。”
于是赵顷诀专门为她修筑一座高塔。
卫潋扶着额一阵眩晕。
她再不涉政, 也能想到前朝大臣私下将如何议论她。倘若局面严重下去,赵顷诀不杀,恐怕她先遭祸殒命。
故而每日晨起都要夸:“陛下待奴婢真好。”
“卫潋。”赵顷诀由她整束朝服, 抬起她的脸扫视一圈, “哪学的?”
卫潋帮他穿戴妥当, 细声道:“感慨。”
赵顷诀挑了下眉。
“真心感慨,陛下有大度量,待嫌恶的玩物也能这般慷慨。”
赵顷诀低笑一声:“是啊,待你这般好,你该做点表示。”
四目相对便懂了。
卫潋重新凑上前,踮脚碰碰他的唇:“但旁人会误会的。”
赵顷诀揽着她:“没有旁人误会,更遭殃不到你头上,除非你心里有鬼。”
“怎么敢,您多虑了。”
“今日来送吃食?”
“自然,奴婢也要力所能及待陛下好。”
赵顷诀却说:“今日不必,朕会早些回宫。”
他刚转身,卫潋面上的笑意便显得寡淡,无精打采立在原地。
“对了。”赵顷诀突然回头。
卫潋来不及扯起唇角,就着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同他对视。仿佛在回应他那句送吃食,偏要摆出这模样令他食不下咽。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蜷。
赵顷诀道:“朕还要带你去个地方。”
卫潋听话坐在廊下等他。
燕蝉展示她从燕鹤那新学的拳脚,青鸳捧着冰酪大声喝彩。卫潋只是弯着眉眼看她们,心底始终空落落,忍不住摸了摸春知常坐的石凳。
青鸳眼观鼻鼻观心,机敏道:“大师在上,赐教一招如何?”
又朝燕蝉使了个眼色。
燕鹤担忧燕蝉在宫里活不过三日,有空便逮着她说教,颇有几分燕伯的风采。燕蝉耳朵快要起茧子,难得发了一通脾气,把威风凛凛的禁军统领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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