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治是难了,但他也没那么容易死,真到万不得的时刻,莫说千年难见一回的药,万年难见一回的药他都得弄到手。”
*
卫潋衣不解带守着赵顷诀。
其实他昏得越久,她越觉他醒不来了。
他昏倒的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打乱她逃跑的计划。再想逃跑,不知是猴年马月。
所以夜深人静时,卫潋支着下巴,闲来也会对他说说话:“你的能耐这般大,想不到有一日还会病成这样啊……你说会待我好点,结果病得都快要死了,怎么待我好点呢。”
“你不在枕下放刀了,我杀不了你,你要是病死了也好。”
“你的死对谁都好。”
是个寻常的午后,青鸳端来一碗莲子羹。卫潋想到什么,叮嘱她再煮一碗清淡的粥,以备赵顷诀醒来。
青鸳刚收走食盒,赵顷诀便慢慢睁开眼睛。
那瞬间,卫潋是有些欣喜的。
正要去唤燕鹤,手腕被一把攥住。
那股力道迫使卫潋转了个身,弯下腰,与赵顷诀四目相对。
卫潋怔怔,沉默片刻轻道:“您醒啦?”
赵顷诀收紧指尖。
他的眼神是说不出的冷,卫潋只觉奇怪,身子又有些累,别扭扯着他的手。
“能别这么用力么?奴婢守了您几日,受不住您的……”
赵顷诀攫住她的脖子。
嗡鸣声灌入耳,卫潋喉咙呼出的气带着灼烧之感,口鼻艰涩,手掰着他的指尖。
她难以置信看着他。
“卫潋。”
赵顷诀轻问:“你还敢为他对朕下手?”
青鸳战战兢兢端来一碗粥,撞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赵顷诀漠然扫来,把那碗粥接过,毫不留情摔在地上。
燕鹤匆匆忙忙赶进殿,卫潋腿脚站不住,逐渐瘫在泼了一地的粥旁。
“陛下,这是怎么了?”
燕鹤刚要劝卫潋服个软,话到嘴边,卫潋撑起身子,神色很是黯然:“卫姑娘这些日子一直守着您,若是冲撞陛下,您也莫要太动怒。您不知您昏迷时,她险些被当成歹人受刑。”
“若是朕醒着,她早该被拖下去受刑。”
燕鹤错愕望向他的背影,刚张张口,卫潋颤声打断:“燕大人。”
尽管她想过,要是她真有能让赵顷诀神不知鬼不觉昏倒的毒,也一定会给他用上。但是受到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仍然难受极了。
“燕大人不必再说了,奴婢守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是燕伯的意思。如今陛下终于转醒,您快些让燕伯过来瞧瞧他的病罢。”
见状,燕鹤那叫一个左右为难,赵顷诀又没有给出准话,他只好先把卫潋带出去。
“你……别难受,许是有误会,陛下他肯定是气话,舍不得让你受刑。”
卫潋笑笑:“奴婢本就不被信任,燕大人莫要再说笑了,能有什么误会?陛下想审则审,真是奴婢干的事怎能逃过?”
燕鹤搜肠刮肚,不得不放弃安慰。
卫潋又指了指脖子,燕鹤低下头,突然看她眼底像是有雾气,慌乱道:“哎呦你可别哭啊。”
卫潋如鲠在喉:“你说,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燕鹤送她到偏厢歇息,就折返回殿了。卫潋侧躺在榻上,眼眶有些发热,触及到湿润时还愣了好半晌。
她翻了个身,摸出藏了多日的通关文牒。
没什么舍不得的。
赵顷诀是如此。
她也是如此。
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即便付出感情又如何?无需犹豫就可以舍弃。
*
赵顷诀醒后,燕伯为他把脉,结果却诊不出毛病。翌日又来一趟,仍是无功而返。
赵顷诀讥讽地睨着卫潋,温声道:“他诊不出的毛病,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卫潋也平静得仿佛从未发生过冲突:“奴婢这般愚笨,更不明白了,只能陪着陛下好起来。”
赵顷诀摩挲她的脖子:“再好不过,我们将来还会有孩子,都在宫里陪着朕罢。”
卫潋面无表情靠着他,语气亲昵:“好啊。”
既然赵顷诀认定是她在下毒,只要不波及到萧聿晟,她就懒得争辩了。毕竟他认定的事是开弓箭,从不屑于将误会说开,他也自负到不需要这样做。
不怕伤害到谁,不怕谁会离开。
许是她的神色遮不住的难看,赵顷诀抵起她的下颌,竟主动提道:“之前说想去慈相寺?”
“您不是不允吗?”
慈相寺是卫潋与萧聿晟初遇的地方,所以赵顷诀不喜她去,哪怕她只是想为春知点灯供花也不允许。
赵顷诀淡笑:“你守朕多日,改主意了。”
“阿潋,其实朕还是信你会听话的。”
出宫于卫潋来之不易,她收拾了些春知的旧物件,将那半块虎符和通关文牒收进包袱,也丝毫不显眼。
路上她问赵顷诀:“祁总管没有跟着?”
赵顷诀只是意味深长:“老了,朕在想该不该让他换个地方颐养天年。”
听懂他的话外意,卫潋脊背生寒。
更担心萧聿晟将来的处境,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担心也只能依言办事。
她仔细想过。
既然要确保万无一失逃走,就必须策划一场意外,至少暂时让赵顷诀误以为她死了,而慈相寺的地形她最熟悉。
方丈得知有贵人要来,特在寺外相迎。选在慈相寺逃跑,卫潋是有私心,此去生死未卜,她想最后再替春知做些什么。
她只希望她来世逍遥幸福,不要再入宫,也不要再遇见这些人。
慈相寺香火鼎盛,卫潋跪在蒲团上,光穿透香炉升起的青烟,她虔诚地叩拜下去。在一树飘荡的红纸下,赵顷诀亲眼见到她供出心的模样。
不必去想,她所求种种,不会有他。
何时能替他求?
很难吧。
卫潋告别方丈,走出慈相寺,赵顷诀问:“你都求了什么?有没有求我们的孩子?”
“说出来便不灵。”
“我也求了。”
入夏衣衫轻薄,跑起来应当很快。卫潋紧紧揽着包袱在怀中,找借口不让赵顷诀碰,环视着周围:“那您都求了什么?”
“说出来便不灵。”
不动声色扫过暗处的侍卫,卫潋终究不愿他在寺庙开杀戒,把他往远处带了带:“说来这附近很是热闹,您可来过?从前奴婢馋酥山,一直没能吃上……瞧天色晚了,估计今日也吃不上。”
“施主。”
正当她想把赵顷诀引开时,慈相寺的方丈双手合十,唤住了她:“贫僧还有话想对施主说。”
卫潋没有应下,倒是赵顷诀道:“我去给你买酥山,尽量快些,容易化。”
卫潋的心猛地跳起来。
见他要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尚栩。”
赵顷诀脚步一顿,深深凝视着她。
“燕伯提过一回,我……刚好想到了,于是这样唤了。”
卫潋下定决心:“我等你。”
“好。”赵顷诀弯起唇角,“你等我。”
卫潋揽着包袱朝方丈走去,行了一礼。
方丈候在原地,颔首:“贫僧还记得施主,也算结有一段缘。”
“施主若想斩断孽缘,就往山崖去罢。”
方丈微微躬身,头也不回走进慈相寺。
慈相寺不远处有山崖,看似是高,实则有一处石台。被小和尚挖了暗道,不停往前,通往热闹的街巷。
设法引走侍卫的注意,卫潋一跃而下。
逃出来了。
还未开始使劲的手脚已经发麻,根本来不及喜悦,也根本来不及听崖上的声音。
慌忙撑起摔痛的身子,用尽全力在暗道飞奔,一直跑入热闹的街巷。
降低存在感混进人群,还瞧见赵顷诀在替她买酥山。
然而她没有停留,鼓足勇气朝反方向去了。
逃跑必须置办新行头,她身上没有银两,又不敢直接拿御赐之物抵押,几经周折才弄到足够的银两。
凭着通关文牒,卫潋竟畅通无阻,蓬州江边寻到愿意载她去汀州的船夫。
卫潋抱着包袱,两袖清风,赵顷诀赐她的物件都成了银两。
她感受到一阵快意。
忍不住仰面笑了起来。
笑完她忍不住想,她真的顺利逃出来了吗?
吹着江风,卫潋躺在小舟上,乘着奔腾的流水远去。
第67章
赵顷诀用掌心托着酥山, 闲然站定,面前乌泱泱跪了几排人。
一时没有人开口,皆想着该怎么开口, 才能让脑袋掉得不那么快。
“卫姑娘……卫姑娘她……”
“她怎么回事?”
火把映天,侍卫面色更惶恐:“属下无能, 卫姑娘……坠崖了。”
说罢, 以额砸向粗粝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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