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94)

  青鸳鼓足勇气:“陛下,县主嘴上不说,其实万分期待小殿下的到来。”

  “一派胡言,她巴不得腹……”

  “是真的,奴婢贴身伺候过一阵子,县主每日做的事都在期待小殿下的到来。”

  青鸳说这番话的心情太过惶恐,那日从掖庭归来,她再也不被允许贴身伺候卫潋,更不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当是帝后之间有隔阂。

  如今卫潋生死未卜,再听赵顷诀误解,青鸳喉咙堵得厉害。

  赵顷诀稍稍一怔,淡道:“你倒是说说,她每日都在做的事。”

  “奴婢不知怎说,还请陛下亲眼看看。”青鸳转出殿,很快抱着一个箱笼回来。

  留下那个箱笼,青鸳安静退到身后。

  赵顷诀随手掀开箱笼,眼角隐约攀着的鄙薄与悲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至外渗出的错愕。箱笼里摆放的物件,每一样,他明明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什么?”

  赵顷诀依旧听见自己这样问。

  襁褓、肚兜、布老虎,小绣球……

  旁侧有个紫木匣,里面摆着小泥人,有男相有女相。再摆上他与卫潋的泥人,整整齐齐的。

  她又是在耍什么花招呢?

  用来求饶吗?

  青鸳轻道:“县主说缝得不够好,想着小殿下用不上,都让奴婢收起来了,才没告诉陛下。”

  但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都没有用来求饶。

  赵顷诀良久才开口。

  “出去。”

  赵顷诀摁了摁眼角,立在原地沉默半晌,将那些物件拿出来,逐一摆在桌案上。

  并不稀奇,给新生孩子的玩意,有什么好稀奇的呢,他见过好这千百倍的。

  她亲手准备这些……

  他想起她那日恨声解释:“我一直在掖庭,没有伤害自己身子。”

  而那时他以为不过是在狡辩。

  理不清脑中的思绪,赵顷诀的四肢百骸涌上寒意。掌心绣球变成卫潋的脸庞,他曾经又没有那么温柔地对待她。

  而是掐住她下巴恐吓,因怒气把她拴在黑暗的笼子里:“腹中孽种不必留。”

  赵顷诀开始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掺杂一点荒谬与甜蜜的剧痛,到后来是纯粹的疼痛。抚着箱笼的指尖抖起来,可他残酷且清醒地明白,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期待过腹中的孩子。

  她真心实意待过他。

  所以呢?

  卫潋为了逃离他而死。

  事到如今,有什么用呢?

  赵顷诀强忍着痛,再次打开紫木匣,那一排的泥人像个家。光是这样看着、想着,面庞无知无觉爬满泪水。

  第76章

  赵顷诀去掖庭寻了个地方坐下。

  曾经立过不再踏足半步的誓言, 但这毕竟有卫潋的痕迹,于是他想想,勉为其难回到这个阴冷脏臭的旧居所。

  驱散所有的宫人, 他望着庭中央的歪脖子树出神。掖庭的这些花草向来不受打理,毫无生气的地方, 连阳光都见得少, 他便没瞧过一朵生长昂扬的花。

  唯有裴嬷嬷来过,沉默跪在阶下, 眼角瞥见鬓边长出的银丝。当年她在尚衣局遭人暗算,弄毁了御用礼服。她将礼服奉给蕙嫔,蕙嫔注意到损毁的袖口, 却没有治她杀头的死罪, 而是取来针线帮她缝好袖口。

  那份恩情足以她记到现在。

  跪在困住蕙嫔一生的居所里, 裴嬷嬷的眉眼罕见有几分悲痛, 想到蕙嫔又柔软起来。她也是看着赵顷诀从襁褓之中的稚子,长成杀伐果断的帝王。

  皇城里不需要有情有义的人。

  赵顷诀道:“裴姨。”

  裴嬷嬷垂首。

  “这是你同祁慎想要的结果吗?”

  裴嬷嬷悚然抬起脸。

  赵顷诀眼底木然:“没有你配合, 祁慎不知她吃的什么补药, 也不知她每日都去了哪里。”

  几乎箱笼的物件一出, 他立刻着手调查那碗汤药。他先是审问青鸳和小宫女,当初不愿在卫潋面前肆意杀虐,懒得拎出去动刑审问,如今重翻旧账, 小宫女痛哭流涕地表示根本不知情。

  矛头对准了青鸳。

  青鸳稍冷静些:“陛下,那日是县主突然想喝酸梅汤,奴婢回宫煮着。无意碰到了大总管, 大总管给奴婢药包, 并称这是太医院吩咐的, 让奴婢一并煮好。”

  嫌疑毫不意外落到祁慎头上。

  青鸳顿时犯难,此事可事关重大,哪怕是祁慎动的手脚,他也未必会认罪。

  可祁慎居然认了罪。

  赵顷诀问他还有没有话想说。

  祁慎膝下无子,直至生命垂垂老矣,一生都献给蕙嫔的血脉:“奴无话可说。”

  赵顷诀不知在想什么,再次开口时,嗓音十分沙哑。

  “因为她死了。”

  祁慎的目的不过挑拨离间,不过让他更憎厌卫潋,最好将卫潋从赵顷诀身边剔除。而如今她死了,目的自然达到了。

  祁慎沉默良久,赵顷诀权当这是默认。

  赵顷诀的语调变得古怪:“你很厌恶她?”

  赵顷诀步步逼近。

  “你很厌恶她吗?厌恶到在那碗汤药里下伤身子的药,还是说你很厌恶朕,见不得朕有子嗣。”

  祁慎出了一脊的冷汗。

  “陛下,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不枉娘娘临终嘱托。即便这不是分内之事,奴也不愿眼睁睁看着陛下被宁德侯府的罪婢祸害。”

  赵顷诀一字一顿道:“朕是不是说过,倘若真有那样一日,无需旁人动手,朕会亲自枭首。但在此之前,无论她认不认命,留在承琨宫都是她的命,那便谁也不能从朕手里夺走!包括你!”

  “陛下也说过,没那般在意她,更不会让她成为您的软肋。”

  赵顷诀一刹那的神情狰狞无比,仿佛祁慎再不及时闭嘴,舌头会被当场割下。可赵顷诀遏制了那股强烈的杀念,最终用一种平静的姿态道。

  “朕根本不在意她,并没有被她祸害。”

  对于这个伴在身边的老人,赵顷诀到底全了体面。命人每日奉上混着巴豆的吃食,让他便这样吃到毙命。

  叩谢君恩前,祁慎忽道:“这是奴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奴日夜都悔恨,当初不该将她带上凌銮殿。”

  赵顷诀弯弯唇角。

  “你悔的没错,是不该让她遇见朕。”

  分明当初只需要相信她、再查一查,就能知道真相,就不会走到这步田地。他总怪她没给过自己信任,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祁慎一走,赵顷诀没动那碗放凉的粥。味道的确与出自卫潋手中的粥相似,可终究不是出自她手中,他看着那碗粥甚至有点反胃。

  裴嬷嬷不说话,而赵顷诀出神的功夫,又琢磨起那碗热粥的味道。他不敢再想那碗热粥到底是什么味道,看着裴嬷嬷淡声催促。

  “你为何憎恶她,她没有害过一个善人。”

  裴嬷嬷略显不平:“那陛下就是恶人了吗?”

  “是啊。”

  赵顷诀应下。

  “朕从来没有告诉她当年的真相,宁愿让她误解朕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宁愿威逼利诱她留在宫中。即便真相大白,于她而言,朕也早已经十恶不赦。”

  这辈子、下辈子,她都不想再遇见他。

  “况且她已经死了,与一个死人,没必要计较爱恨。”

  裴嬷嬷自请告老还乡,她起身时,含着泪环视了掖庭:“往后还请陛下多加保重。”

  “裴姨。”

  赵顷诀阖眸。

  “一路走好。”

  裴嬷嬷唇瓣微微颤动:“陛下心硬是好事。”

  薄情寡义也是。

  掖庭剩下赵顷诀一人,他又坐了会儿,突然想知道卫潋那日在掖庭究竟做了什么,临时把燕鹤传来。

  赵顷诀跟着燕鹤走到一处隐蔽的墙角。

  弯腰拨动墙角的杂草。

  露出一朵花。

  “县主瞧着这朵花长在外头,好心把它往里埋了埋,拿土压实了,除此外也没做旁的事。”

  “她还会这个?”

  “似是闲来无事请教过裴嬷嬷。”

  赵顷诀再往上看,墙壁有几道很深刻痕,深到风雨经年累月的冲刷,都能看出形状,那是他渴望逃离掖庭的时日里画下的太阳。

  而卫潋在这轮太阳下,埋着一朵小花。

  那朵花太小,花瓣太柔软,赵顷诀甚至无法以直立的姿态去碰触。等身侧空无一人,他半跪在地,用不太听使唤的指尖摸了摸那朵花。

  燕鹤候在掖庭外,看赵顷诀出来:“裴……”

  赵顷诀打断:“留她一命罢。”

  赵顷诀错身迈步,燕鹤的视线转向掖庭,他觉得从此以后赵顷诀不会再来。

  听闻缓解旧毒的汤药不管用,燕伯一整夜忙前忙后,最终还是叹道:“陛下体内的旧毒竟愈发严重,若寻不到根治之法,只怕活不长了。”

  燕鹤一惊:“旧毒愈发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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