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卫潋那朵花在除夕夜枯萎。
赵顷诀勃然大怒:“花师呢?”
花师被他拿到架在脖子上,终于觉得怕,又像是觉得他不可理喻。
这朵花并非名贵的花种,不过就是最常见的野花。栽在不见光的掖庭,能长到现在,实属他使出十八般武艺。
赵顷诀额角抽搐,含着阴森的笑意。
“你当朕为何容你放肆,还不是依仗这朵花。要是救不活你的恩人,朕将你两条胳膊的肉削到只剩骨头。”
花师惧愤万分:“陛下,您莫要强人所难。花同人一样,人死不能复生……”
赵顷诀厉声道:“你住口!”
若不是燕伯及时赶到,花师一定会惨死在赵顷诀的剑下。他来寻赵顷诀,本是想告知他根治之法终于有了眉目。其中一株草药所在地,恰好是张冬至的故乡。
可惜赵顷诀毫不在意。
他漠然看着花师连滚带爬离开,指尖微颤地抚上那朵枯萎的花,被霜打得狼狈不堪,捧在掌心里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不会懂,她留下的东西不多,朕要竭尽全力收好。”
燕伯想劝诫精神有些失常的赵顷诀,他甚少以长者自居,然而看着他愈发扭曲的神态,终于忍不住痛骂道。
“陛下,您若当真这般在意县主,当初人在世时就该对她好些。您将自己折磨得不成样,难道县主会因你死而复生,或者因此原谅您的所作所为吗?”
赵顷诀自言自语:“她给朕留了个箱笼,是给我们孩子的物件,朕始终想不通,那究竟意味什么。”
“朕去看过她许的什么愿。”
徐徐升烟的香炉旁,方丈立在身侧。赵顷诀翻过树上的红牌,卫潋的字印入眼帘。
许的愿不出所料,求心爱之人平安顺遂。
赵顷诀一言不发将红牌挂回去。
方丈宽慰道:“陛下莫要悲极伤身,想必您也是这位施主的心爱之人罢?”
赵顷诀有些荒唐看着他。
“你再问一遍。”
“想必您也是这位施主的心爱之人罢?”
赵顷诀颔首:“是。”
但往前走着,他蓦然折回那棵树下,并粗鲁地取下红牌,拇指摁着那一行字。卫潋哼歌哄白兔的画面、卫潋挽着剑花打闹的画面、卫潋做手影的画面开始盘旋在脑海。
赵顷诀大口喘息着,像是自虐般紧攥手中方方正正的红牌。
不是。
他不是她心爱之人。
第79章
枇杷树在冬日长出白花, 卫潋满心欢喜,然而枇杷树在浇灌中长大,却始终无法留住幼果。
昭靖二年, 卫潋数着日子左等右等,等到了六月, 她默默对着一树的绿叶感慨, 果然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不过萧聿晟许是以为她有些失落,特意托人买了枇杷:“尝尝, 金黄的果子,像不像秋叶。”
枇杷是长圆状的,果肉很结实, 皮轻轻一剥便掉, 上面有细小的绒毛。卫潋也舍不得吃, 决定将枇杷做成果酱。萧聿晟给她剥枇杷时, 张秋临恰好带着冯同登门。
流逝的光阴是能抚平伤痛的,也足以带走爱与恨。尽管卫潋心里始终缺了一块口, 却不怎么排斥与孩童亲近了。
不过她依旧喜欢发怔, 并且当夜晚来临, 她必须点一盏灯才能睡。每当萧聿晟问起,她摇摇头不愿解释。从前她瞒不住萧聿晟什么,如今倒是萧聿晟猜她因何感伤,有些独属那人的事也很难猜透了。
“好生热闹!”
冯鹃紧随其后, 手里牵着一个女孩,朗声打趣萧聿晟:“羡煞旁人呀,话本里怎么写的, 好一对江湖侠侣, 何时请我们吃喜糕?莫是舍不得喜糕钱。”
“我们秀玥也想吃, 对不对?”
冯鹃“啧啧”两声:“你这小娘子真不会讲话。”
王秀玥也是个哑巴,但手语打得好,能让他们看懂:“我才不想吃甜的,牙齿痛。”
这女孩性格如此,嘴上是嫌弃的,冯鹃清楚她待会会吃得比谁都欢,压根没当回事。
“那你不准吃,我还盼着喜糕呢。”
卫潋悄悄瞥了一眼萧聿晟,她不擅长接下这样的话,想等他亲口否认了。
萧聿晟笑笑:“您这是哪里的话,喜糕亲自做才有诚意,技艺不精如何待客。”
冯鹃顺着他的话:“技艺何时精?”
“这不由我,由您身边的女侠。”
萧聿晟端起剥好的枇杷,经过卫潋时,卫潋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我把枇杷拿去捣烂,你紧张什么?”
冯鹃一唱一和:“潋娘子啊,是枇杷果酱,又不是喜糕,你紧张什么?”
卫潋显然未料到他会帮着冯鹃调侃她,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因着他们这番话,整日做枇杷果酱都不自在,羞恼地瞪瞪乐不可支的冯鹃。
“你别乱说话。”
冯鹃揶揄道:“女侠?”
萧聿晟穿过琵琶骨的重伤已痊愈,卫潋学了些花拳绣腿,有模有样打了她一拳。
张秋临吓得凳腿一滑,引来卫潋的注意,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
“你又紧张什么?”冯鹃不嫌事大,“你是不是爱慕我们女侠,然后爱而不得啊。”
张秋临涨红一张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哎……不不不……”
卫潋隔空扔了块帕子:“少乱点鸳鸯谱。”
张秋临取出包袱:“潋娘子,你想要的书,我给你寻来了。”
卫潋眼瞳一亮:“多谢,辛苦你了。”
“不不不,不辛苦。”
冯同听不懂一个字,黏着张秋临眨眼睛。
张秋临意外招孩子们喜欢,其实在村里生活这些时日,卫潋发现大多孩童性子孤僻,像王秀玥和冯同这样的性子少见。
冯鹃无奈道:“也没法子,谁叫这个村遭了诅咒呢,真是造孽呀。这群孩子没什么解闷的,又不能同人交流,性子孤僻都不稀奇了。”
卫潋翻着市井里的闲书,哪怕是闲书,也费了张秋临不少心思。她很爱惜这些书,立刻收回房中。张秋临不解地问她想做什么,她便将想法告知他。
“你弄些书不容易,我正好闲来无事,誊几则故事供孩子们看,权当解解闷了。”
卫潋迎上冯鹃和张秋临如见天神的崇拜,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我只能试着做这些,或者再教他们识识字,你们莫要这样瞧我。”
枇杷居在入夏后,被称为枇杷学堂。
冯同和王秀玥传阅卫潋誊的几则故事,他们算是识字的,遇上不认识的字,张秋临也会耐心地教他们。然而越来越多的孩子感兴趣,他还要忙医馆的琐事,教孩子识字的重担便落在了萧聿晟头上。
卫潋轻问:“您能行吗?”
萧聿晟扬着眉梢。
“看来潋娘子忘记了,字是谁亲手教的。”
卫潋无意间发现村里的妇女下地耕作时,也拿着传阅的几则故事看。她看得津津有味,连卫潋何时来到身后都不知道。
卫潋突然写起传奇话本。
写话本时她很少发怔,心底那隐秘的恨意也能发泄在纸面上。全身心投入进去,人也慢慢地着了迷。
萧聿晟常见她独自一人在窗下,神情专注且愉悦,遇到思路不畅时会咬笔杆,秋意荡漾的微风里笑容越来越多。
看卫潋活动着筋骨,他终究没有出声打扰。
萧聿晟转头叮嘱:“你脚步声轻些。”
一侧有位蒙着面的男子,跟他进了静室。
蒙面男子开门见山:“萧公子,我此番前来是殿下的授意,请您先看看这个。”
他推出那枚假虎符。
“看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蒙面男子性子急,粗声粗气道:“我们殿下为了让那大裕的皇帝不发现你的踪迹,里外应和浪费不少人马,你竟敢耍我们?!”
萧聿晟垂眸,将虎符推回去:“你急什么?”
“虎符不过是表明萧某的诚意,真虎符调兵,终究不能为我们所用。假虎符送到殿下手里,萧某可为殿下养兵。”
蒙面男子故作困惑:“您的意思是?”
“萧某的意思不是很明白了吗?烦请您回去告诉殿下,你我各取所需,殿下想要丹国的天,而萧某想要大裕的天。”
“走至陉平关,萧某亲去探过路,是个养兵的好地方。”
蒙面男子迟疑道:“这……会不会有被那赵顷诀发现的风险,以及这村子里的人也不安分。”
萧聿晟突然站起身,静室通了一条长廊,正对卫潋写传奇的桌案。
“世上除了死人,还有另一种人无法开口,殿下将我送来甘苦村,定是藏着什么东西罢。许是紧要关头能救他命的宝物,许是证明他谋权篡位的罪证。”
萧聿晟扫过蒙面男子的脸,温声道:“你不必这个表情,一个村子里,怎会因为挖井而世世代代天生哑巴。殿下没有屠村,大抵是还未挖出那样东西,不便在大裕的地盘打草惊蛇。却又不放心村民的嘴巴,索性在井里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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