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为了自身的安危,阿黛尔还是得装出对安娜不感兴趣,来到兰利格尔只是为了伯利克遗产的模样。
“把荷森城内与咱们关系较好的那几家报社的记者叫来。”她摇铃唤来了爱德华出发前安排给她的临时管家胡安,“我必需要让他们在我出发前就把晚宴的事情报道出去。”她重新将落在地上的那张请帖捡了回来,夹在指间玩味的打量,“他们会感激我的,谁都喜欢刺激的新闻,有什么能比贵族家庭的内部斗争更吸引眼球呢?《外甥女与舅舅的对决》、《伯利克与罗西尔的新仇旧怨》……我连标题都替他们想好了。”
琰将书合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盯着阿黛尔,“然后呢?然后你打算怎么做?我知道舆论有时候也是可怕的武器,你难道是打算用舆论逼迫罗西尔对你让步?”
“怎么可能?每一份报纸的看客只会在意他们读到的新闻是否有趣,至于正邪对错?别指望他们能够分辨了。何况,我说过,我来兰利格尔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夺回母亲的东西,而是要找安娜。可我手中没有专业的情报团队,这时候我能怎么办?当然是利用这些记者为我来提供情报。瞧瞧我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收益啊,我到达荷森之后,他们的报纸销量就翻了一番,他们难道不该给我报酬么?”
她朝琰眨了眨眼睛,那双熠熠生辉的绿色眸子既狡黠又迷人。
*
贵族家庭的孩子从小就被需要接受全方面的培养,这里的培养不仅包括文学、艺术、科学,还包括谈吐、举止以及说话的方式。
只要不是哑巴或者长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谁都会说话,谁都会用声带发出不同的音节,以表达自己的内心的想法,可是能说话不代表会说话。贵族家庭的孩子需要接受社交方面的训练,以便他们学会用不同的态度来应对不同的场合。如在封君领主面前要恰到好处的恭敬,巧妙奉承对方的同时,保持自身的风度;在臣属面前则需维持住自己的威严,但同时又要让自己看起来足够亲切;当面对着同阶层的“朋友”时,那更是需要灵活的转变说话方式……总之,这是一门复杂的艺术。
阿黛尔在来到荷森之后,就频繁的开展着社交活动。她用或温和、或冷漠、或矜傲、或楚楚可怜的态度,为自己换来了各种各样的情报。她用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融入了荷森的上流社交圈,那些或精明或刁钻的记者和文人,在她面前也个个拿出了恭敬的态度。阿黛尔用午后茶会的名义邀请他们来到她租住的公馆聚会,在充满着笑声的悠闲氛围中,聊起了最近荷森港内一桩又一桩的趣事。
阿黛尔当然不至于直接询问他们有没有安娜的消息,她采用的是相对委婉迂回的方式,好像将话题发散得很广,实则是在拐弯抹角的打听最近兰利格尔不寻常的动向。
按照这些人的说法,兰利格尔近来风平浪静,最近这一个月和过去的每一个月都没什么大的区别。平静才是最好的,兰利格尔不像弗兰索,没什么称霸的志向,这片土地上的国民只希望能够安安分分的度过每一天。说到这里在座的兰利格尔人又开始抱怨弗兰索的国王,担心好战的鲁道夫三世迟早会拖垮兰利格尔。如果不是顾忌着阿黛尔的存在,他们的措辞可能会更加激烈。
阿黛尔在充满茶香的雾气中微笑,偶尔出声附和他们的言论。兰利格尔境内有着对弗兰索浓烈的排斥情绪,从前她还未能感受到这种排斥,而现在她到了兰利格尔的领土,这才意识到这个国家的人民究竟是有多么厌恶弗兰索。
在附和的同时,阿黛尔悄然将话题引向了菲欧娜,这是弗兰索的王后却也是兰利格尔的女王。根据她的观察,兰利格尔人对女王的认可度还是相当高的,即便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到母国。
从这些记者的口中她得知,最近女王也没有回兰利格尔的意思。不过几乎每两个星期就有女王的信件从弗兰索送达,女王时刻不放松对国家的掌控。
“信件送来的时间是固定的吗?每隔两个星期?”阿黛尔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随意地问道。
“当然是不固定的。这个国家内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事情发生,有些重要、有些不重要。根据不同时段不同事态的严重程度,陛下的回信速度也会有所不同。”
“最近陛下就经常来信。”有一名记者说道:“我有个朋友,刚好就负责关卡的防卫工作,他告诉我过去半个月之内,陛下的书信来了起码有七八份。”
阿黛尔不动声色的支起身子,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仔细聆听。
“可是兰利格尔最近明明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谁说没有大事的,告诉你们吧,不久前可是有人在码头拍到了一张照片——有艘古怪的航船停靠在了咱们这,船上的人还是罗西尔亲自去接的。”
“但在那之后就没有什么值得人在意的事情发生了,我想他们只是罗西尔家的客人而已。”
“不过——”忽然有一家报社的记者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怎么了?汤姆。”阿黛尔亲自动手为对方倒了一杯茶,“有什么奇怪的故事可以分享出来,在这里的都是朋友。”
“谢谢您默里小姐。不过我想,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呃,那好像是几个星期前,普朗松、汉特森那几家的人组织了一场大型的狩猎,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为了追赶猎物,还一直从王都追到了咱们荷森。抵达荷森的时候甚至都是夜晚了,为此他们还和罗西尔闹了不快呢。罗西尔那个家伙一向将荷森视作是自己的地盘,普朗松和汉特森家的人带着大批的骑兵驱赶着猎狗闯进荷森,他不生气才怪。”
“后来呢?”
不需要阿黛尔再刻意引导话题了,沉浸在轻松氛围的人们大大方方的分享自己的见闻,好奇的听众兴致勃勃的追问。
“后来——什么都没发生,普朗松家的人在罗西尔的抗议下离开了。不过走之前他们还是和罗西尔家的人爆发了冲突。当时很晚了,冲突地点又在城郊,我也不知道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后来我打听到,靠近那一带的一座教堂在半夜里起了火,火灾规模不大,很快就被扑灭。”
“仅仅就是这样?”
“对,仅仅就是这样。罗西尔和几家贵族老爷的随从在荷森的东郊发生了冲突,然后他们在短暂的交涉后各自离开,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故事发生。”
*
然而茶会上这个只是被人随口提起的小事故却让阿黛尔记在了心里,等到所有客人都离开后,她叫来了陈时雨,“陪我去一趟荷森的东郊。”
第143章
◎你至少该试着做些什么◎
阿黛尔和陈时雨出门的时候换上了平民的衣裳, 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一周的时间里荷森人几乎都已经适应了她的高调,默认了她是喜好奢侈且讲究排场的那一类娇贵小姐,完全没料到看起来挑剔的阿黛尔·默里居然会穿上粗布衣裳, 容忍自己的秀发被灰扑扑的头巾给裹住。
罗西尔并不知道外甥女正赶往荷森的东郊, 他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礼服, 对着镜子满意的打量他的脸。管家时不时快步跑到他的身边,向他报告晚宴准备的情况。
“不要吝惜花费, 将酒窖里最好的红酒拿出来。桌布要用东方来的丝绸……对, 就是我上个月得到的那一批,水蓝色、用东方工艺绣着花与鸟的绸缎, 拿出来, 将它们铺在我的橡木长桌上。”
“搭配的地毯嘛……就用卡斯柯的羊绒毯好了,那是阿方索送我的礼物, 整个荷森城你都找不出第二条来。至于菜品——你把厨房送来的清单拿来我看看。”
“不,不要用布克海的鱼子酱,它们的口感并不是最好的;辛加的鹅肝倒是不错,我很喜欢;还有松茸, 别忘了珀希尔达的松茸;还有远东的红茶叶,要用从悬崖峭壁采集到的那种红茶,听说那才是东方贵族的最爱。”
“餐具也用我最新收购的那套珐琅瓷器好了。就是那套彩色的瓷器, 是我特意从东方定制的。你让玛丽、爱丽丝她们小心点, 别磕坏了我的宝贝——我两个月前收藏的那套要不要拿出来?噢, 当然不需要。那一套的纹样已经过时了, 我不想再看见它们。”
哈克·罗西尔挑剔的下达着一道道命令, 将家中的仆人指挥得团团转。看起来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外甥女格外的上心, 唯恐招待不周, 让那位远道而来的小姑娘受委屈。
但事实上哈克并不在意阿黛尔的想法, 他只是想要炫耀而已。如果说阿黛尔·伯利克的几个儿子中,亚历克斯继承到了她的智慧、弗朗西斯继承到了她的野心、菲尼斯继承了她的圆滑,那么哈克就继承到了她的虚荣与贪婪——至于阿方索,懦弱且傻气的阿方索在哈克心中甚至都不算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哈克自认为他是兄弟中最像母亲的那一个。评价哈克虚荣的是阿方索,但哈克认为他并不虚荣,他和那个女人相似的地方应该在于容貌。哈克有一头亚麻色的卷发,灰色的眼睛寒冷如冰,然而只要他愿意笑上一笑,那双眼眸中便如初春融化的冰湖,有重重波光荡漾,有摄人心魂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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