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沙略特、波斯纳尔多这些赫赫有名的家族,在这段时间里都倒了大霉, 他们中有些人遭到了严密的监视、有些人被带去和国王进行秘密谈话, 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关进了监狱,罪名是通敌叛国。光明神在上, 这些倒霉鬼身后都有着庞大而实力雄厚的家族, 不少都与王室有着姻亲,国王本应用客气礼貌的态度来对待他们, 可他现在却好像是将这些当成了可以肆意轻贱地奴仆。
贵族们当然为此而感到愤怒,可是愤怒在这种情况下也于事无补。再骄傲的爵士都会畏惧如今的鲁道夫三世,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不放过的男人,怎么可能不让人感到害怕。
于是贵族们只能保持沉默, 用沉默来抵抗伦巴纳莫测的风云。
而相比起贵族,平民得到的待遇更加凄惨。战争是需要金钱的,短时间内弗兰索的税率就上调了百分之十二。战争阻绝了商路, 伦巴纳每一家店铺中面包的价格都翻了好几倍——这些都是很早之前就有人料到会发生的事情。但除了这些之外, 还有更糟糕的消息。鲁道夫为了发动兰利格尔周边的国家和他一起作战, 他与诸如比尔罗森之类的与兰利格尔为敌的国家签订了各式各样的契约, 出卖了大量本属于弗兰索的利益, 其中就包括采矿权、渔猎权以及森林的砍伐权, 不少新型机械的研发成果也被鲁道夫卖给了邻国——比尔罗森最新轰炸兰利格尔的飞艇就是神匠院的产品, 原本它该被用来装备弗兰索的空军, 可鲁道夫为了眼前短暂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将它送给了邻国。
学者们为此而叹息,爱国之人为此而愤怒。人们悄悄在心里诅咒好战的国王、诅咒成为了女巫的王后、诅咒挑起战争的兰利格尔、诅咒这个悲惨的世界。
但即便如此,鲁道夫三世依然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我将是一位伟大的君主,我死之后,神明会原谅我一切的作为。”
战争是必然会发生的,弗兰索这个国家的繁荣就建立在特权、压迫与不公之上。在机械时代之前,数万农奴的血泪在这片土地上浇灌出了繁茂却腥臭的花,机械时代开启之后,不公并没有被解决,反而越发残酷。而除了原有秩序上的矛盾之外,新兴的贵族也在这时崛起,为了权力与旧贵族争斗,矛盾酝酿在这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那么斯特蒙德家族作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他们该做的是什么呢?当然是尽可能的平息矛盾。
这些年频繁的对外战争是一种手段,战争将带来大量的财富,财富会将眼前这份脆弱的荣耀维持下去。贵族们在获得了足够多的好处之后,会继续坚定地维持斯特蒙德的统治,至于人民……呵,谁在乎人民?只要贵族们足够忠诚,那么他们就会代替王室镇压住一切不安定的人民。
但战争的策略出现了失误。首先是对夏国战事的失利,没能征服夏国,也就无法打开远东庞大的市场,弗兰索不得不依赖兰利格尔来获取利益。这样一来进一步的激化了与兰利格尔的矛盾,于是又酿成了同兰利格尔之间的战争。
鲁道夫可以放弃这场战争吗?不可以。这关乎斯特蒙德家族的命运,关乎他的权力和地位。他难道要向奥缇帝国的末代国王一样乖乖将脑袋放到断头台上吗?这当然不可能。他要战斗下去,哪怕将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兰利格尔必需是弗兰索的一部分,这个国家的财富将在未来的时间里继续滋养着弗兰索;不听话的臣子必需被铲除,否则他将无法再坐稳身下的王座;叛逆而子女和妻子也一定得死去,他的帝国不能落到危险分子的手里。
总之,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他的理由。他确信自己没有任何的错误,任何人到了他的位子上,也一定会做出如他一样的选择。
但他也清楚,他可能会输,可能会死。他听不见臣民的谩骂,然而他感受得到怨恨的眼神。
只是那又如何呢?斯特蒙德家的人从不轻言后悔。
当奥利弗·霍尔被捕的消息传出时,伦巴纳城内对他的怨恨到达的顶峰。足以引燃火.药.桶的引星,终于在这时落下。
可为什么“火星”会是奥利弗?
是,奥利弗的确是贵族,的确拥有庞大的资产和人脉,的确很招人喜欢。但鲁道夫惩治的贵族还算少吗?他是国王,他生杀予夺,在这个国家,无论是谁,都屈服于他的权威之下。当他威逼大教宗向他低头的时候,人们没有反抗,当他将一大批贵族送进监狱的时候,人们没有反抗,他只是抓捕了区区一个奥利弗·霍尔,反倒引起了众怒。
这倒也不难理解。他猜得到舆论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他只是命人从荷森抢走了奥利弗,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公布,就已经传开。他最开始还没有想好将要怎么处理这个不讨他喜欢的女婿,那时伦巴纳城中就有数不清的人在说,国王陛下要用霍尔男爵做诱饵,引出安娜公主。
人们抨击鲁道夫的卑劣,同情公主的遭遇。鲁道夫被这种情况所激怒,索性签下了处死奥利弗的判决书。他要用这个男人的头颅来震慑他那位藏在暗处极不安分的女儿。
处死奥利弗的日期定在十一月初,那是一个寒冷肃杀的日子。昔日的霍尔男爵被绑到了伦巴纳最大的广场,围观行刑的人密密麻麻的环绕着他,组成了一道人海。那天的乌鸦格外的多,盘旋在天空,就好像是预感到了接下来将要降临的灾厄。
*
多国联军合力攻陷兰利格尔首都曼萨之后,爱德华带领曼萨的臣民往西奔逃。只是兰利格尔本就是面积不大的小国,再逃也逃不了多远。
幸运的是,包括不列尼、卡斯提在内的几个国家都还没有抛弃兰利格尔,他们仍然站在兰利格尔这一方阵营,如果不是有他们的帮助,曼萨沦陷的那一刻,兰利格尔这个名字就将从地图上被抹去。不过失态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想要通过之前的计划推动弗兰索与兰利格尔和谈,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批的新式武器被诺亚设计出来之后就马上送去了兵工厂,最后它们成为一座座钢铁巨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诺亚·雷尔夫曾经是厌恶战争的人,在进入人人艳羡的神匠院之后,他之所以想要离开那里,正是因为留在那里就不得不为弗兰索设计各式各样的武器。现在他又拾起了从前的工作,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愤怒或是悲伤,因为他很清楚,现在的他不是在为无意义的战争而努力。
有些战争是为了掠夺,而有些,是为了守护。
被关押起来的泽维尔在这段时间里向爱德华提出了申请,希望能够暂时获得自由。
爱德华没有马上答应,只是在百忙之中去往监牢看望了自己这位舅舅。
“我不能放了你,你曾经想过要篡夺兰利格尔的王位,即便已经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兰利格尔的臣民对你也仍然防备。”
“是兰利格尔的臣民对我防备,还是你对我防备?”
爱德华微笑着回答:“下令将你关起来的人,是阿黛尔。”
泽维尔无话可说。
“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希望能为和平出一分力。”昔日高贵的王子在这时垂下了头,他眼中的锋芒已经被磨去,而曾经的荏弱也在经历过风浪之后烟消云散,现在的他看起来比过去要成熟了很多,像是一块经过了雕琢打磨的宝石。
“我愿意作为使节,进入弗兰索国境,劝说我的父亲放弃无谓的战争。”
“你难道不是想要趁着这次机会逃跑吗?”爱德华说话并不客气。
“不,不会了。”泽维尔郑重的说道。
他已经学会了什么是责任。在曼萨沦陷后,他跟随着众人一起逃亡,亲眼见到了战火之中狼狈凄惨的人民。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失去王冠的那一日,想起了从圣路易教堂逃婚时他的心情。
曾经的他是真的没有对他人的责任感,明明接受了最好的教育,背负着众人的期待,可是他那时只觉得疲倦,总是在关注内心的感受,而忽略了身边人的目光。
在玛琳温瑟教堂,阿黛尔给了他一次狠狠地教训,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番模样。
是因为他放弃了王子的身份私奔吗?是因为他抛弃了阿黛尔所以得到了报应吗?
其实,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真正导致他沦落的,是他逃避责任的习惯。现在忏悔似乎已经来不及了,他失去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但是,幸运的是,他还活着,他还有未来可以去补救遗憾。
“阿黛尔已经前往伦巴纳。”最后,爱德华这样告诉他。
第208章
◎神塔倒塌了。◎
奥利弗·霍尔被押送到了中央广场, 今天,他将在这里走向生命的终结。刽子手磨亮了斧子,卫兵将他按到了断头台前。他呆滞的看着天边的流云, 既没有更扎更没有哭号, 好似已经陷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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