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利心想,这简直是荒谬至极。阿黛尔怎么可能是女巫?他和她朝夕相处那么久,从来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现哪怕一点黑暗的气息……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或许,是他害了她。
“我要去救她。”他当即站了起来。
“巴洛。”年长的店主人一把叫住了这个莽撞的小伙子,“你考虑清楚了吗?她现在被关在神塔之下的地牢,你闯过去救她,可能会死。”
“是我害了她,我应当给予她补偿。”
“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居然是这么有正义感的人。”店主人用既嘲讽又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但最终也并没有阻拦他。
“爱情是美好的。”这个年长的女人在金色的阳光下幽幽叹息,注视着谢利离去的背影。
爱情?这个词让谢利感到微微惊恐。
要想进入神塔,的确如店主人所说的那样困难。即便是他,也是在历经了艰险之后才闯入了关押阿黛尔的监狱。
他是世人眼中的魔鬼,可他出现在阿黛尔面前时,身披着万丈光芒。这一刻她的眼神全然被他所吸引,不由自主的向他伸出了手去。
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这成了新的罪证。魔鬼拯救了无辜的少女,势必又会将她拽入更深的黑暗。
只是当时,他们都已经顾不得这些了。阵营与未来都不如眼前的生死重要。最终谢利护着阿黛尔逃出了监狱,而代价是两人都在混战中伤痕累累。
可是当阿黛尔赶回家时,映入他们眼中的却是冲天的大火。
有人点燃了大火,烧死了这个家族所有的人,夺走了默里这个姓氏世代积累的财富。
从阿黛尔的入狱到默里家的覆灭,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其实并不是谢利拖累了阿黛尔,而是早有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了这个家族。
最有可能是幕后凶手的,是兰利格尔的罗西尔家。约翰·罗西尔曾经试图娶阿黛尔,可惜遭到了拒绝。既然没办法通过婚姻的方式得到默里家的一切,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默里家的人,这样一来,作为亲戚的他们,照样可以继承默里的财富。
为了确认凶手是不是约翰,为了复仇,阿黛尔跟随谢利一同离开了伦巴纳。
这一选择对阿黛尔来说,意味着抛下自己贵族的身份,从此以后她将与黑暗和罪恶为伍。但她没有迟疑。
于谢利而言,带上一个柔弱的娇小姐亡命天涯,也并不轻松。谢利不是一个多么有责任感的人,可在那之后,他不得不认真严肃的肩负起他与阿黛尔的未来。他第一次试着去保护而非屠戮,他尝试着耐心的去照顾这个女人,用尽可能温和的态度。
阿黛尔的成长速度也让他感到惊讶。最初她和他离开伦巴纳的时候,还是一个多走几步路就会气喘吁吁的姑娘,到后来,她甚至能够扛起武器和他并肩作战。
在那段遥远的路途中,谢利与她之间萌生了相依为命的情感。他偶尔会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想起他从故国南下长途跋涉的经历。那时候他身边空空荡荡,至亲死去,唯有他孑然一身,如同幽灵一般游荡在荒郊野岭。
在游历的过程中,阿黛尔也逐渐得知了当年发生在自己母亲身上的事情。夏洛特昔年的遭遇震惊了她,她决心复仇。
谢利对此却显得有些犹豫。在和阿黛尔相识之前,他并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然而在这时,他却展露了罕见的仁慈。
“你要杀死你的舅舅吗?”
“他害死了我的家人,我想不到原谅他的理由。”
“你将由此成为一个凶手。”
“难道你不是吗?”阿黛尔仰头看着他,在月光下,她的眼中好似盛着清澈的泉水。
谢利早已不是什么纯白无辜的少年,很多年前,他为了自己的家人手染了鲜血,从那以后,他便陷入了罪恶的泥沼。而现在,阿黛尔自愿走上他曾经走过的道路。
她拥抱了他,她的体温让他微微战栗。他很难说清楚这一刻他的感受,只是从此以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不再孤独。
阿黛尔杀死了自己的舅舅。不管罗西尔是否无辜,当阿黛尔决定以暴力的手段完成复仇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被主流的社会所接纳。罗西尔是兰利格尔的大贵族,罗西尔的姻亲遍布这片大陆,阿黛尔毁了罗西尔家,等于是和这片陆地上最有势力的一群人成了敌人。他们跳出来指责默里家的女孩做了女巫,控诉她与魔鬼之子勾结。
这些非议更进一步的将阿黛尔推向了谢利,后来,人人都知道默里侯爵的小女儿,是魔鬼身边的巫女。
对于这样的变化,谢利感到心情复杂,他曾经介意过他与阿黛尔之间巨大的身份差异,也想过要将她从云端拽下,使她成为和他一样肮脏的存在。可是当阿黛尔真的沦落到了他这种境地,他反而又于心不忍。
更让他感到无奈的,是阿黛尔性格方面的变化。她开始越来越像他,他们一样的凶狠冷漠,一样的肆意张狂。谢利在观察阿黛尔的同时,也在悄悄的反思自己。他惊讶的发现,原来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从罗斯雪原中走出来的少年。
“我想要加入神谕殿。”某天阿黛尔忽然这样和他说道。
谢利没有给她任何的回应,他仰头看着天空,那是一个壮丽的黄昏,飞舞在他们身边的蝴蝶被染上了焰火的颜色。
谢利并不讨厌神谕殿,相反他极爱这个组织。是神谕殿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他,是神谕殿包容了他的罪恶。可是,神谕殿内不该有阿黛尔存在。
“等我加入了神谕殿,我就和你一样了。”阿黛尔却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又或者是,看到了,却也并不在意,“我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我要和你永不分开。”
谢利猝不及防的被她拥抱住。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两个人如果相濡以沫的时间久了,就会如同两株长在同一座花架下的藤蔓一样,紧紧的缠绕在一起,哪怕死去也无法分开。
他在某个夜晚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她。他想,阿黛尔不能再和他待在一起了。她该活在阳光之下,就算她杀了人、成为了世人眼中被唾弃的对象,他也希望她能平安的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找一座偏僻的小城,在那里安稳的度过余生。
离开阿黛尔的谢利无目的的飘荡在不同国家的不同角落,不知不觉竟回到了自己的母国。罗斯的冬天依然寒冷,冰雪皑皑覆盖着泥泞的道路。这个国家和他离开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改变,荒芜的依旧荒芜。他回到了母亲与养父曾经生活过的村庄,想要去他们的坟墓前再看他们一眼。而在路途中,他惊讶地发现昔年那座被他烧毁的教堂,居然又重新建立了起来。
谢利站在宏伟的建筑前,有一瞬间感到了茫然。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期,而眼前的教堂,是给予他噩梦的黑暗场所。
很多年前,道貌岸然的神职人员杀死了他的全家,他因母亲的死而最终堕为了黑巫师。他将那座曾经囚禁过他和母亲的教堂烧成了废墟,可没想多若干年后再回到这里,新的教堂又被建起。他站在教堂外,看见的又是满脑肥肠的神职人员,他们穿着华丽的长袍,将靴子踩在贫民的背上,用恶狠狠地声音威逼他们交出过冬的储备粮。
“你们的收入必需要奉献给神明,否则即是不虔诚的表现。神会为贪婪者降下惩罚。”他们厚颜无耻的声称。
谢利远远的注视着他们,无声的冷笑,笑到最后几乎站不起身子。
神会为贪婪者降下惩罚?
神如果真的会为贪婪者降下惩罚,那为什么世上邪恶的人总是不能除尽?
远处农民的惨叫传入耳中,那声音让谢利这个所谓“魔鬼之子”都感到心悸。他念动咒语,黑色的蝴蝶一瞬间涌出,扑向了那群趾高气扬的传教士。
然而出手的时候他没有料到一件事情——这其实不是一场简单的对弱者的欺凌,而是圣庭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圣庭猜到了他不会对贫弱者的遭遇熟视无睹,他们利用了他人性中深藏的善良。
他在对方精心准备的陷阱中落败,被抓入了罗斯圣庭为他准备的监牢中。过去那些年来他在罗斯杀了很多人,其中大部分是神职人员或贵族,而现在是他为此付出代价的时候,圣庭为他定好了罪,宣布要将他烧死在火堆上。谢利对此满不在乎,他在审判席上尖锐的嘲讽着这个国家与这个世界,最后被人强行堵上了嘴。
在等待行刑的过程中,谢利试图寻找逃跑的方式。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遗憾的是罗斯圣庭早就料到了他有多么难以对付,为他准备的牢房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以他的能力很难从内部突破。
不过,最后他还是得救了。阿黛尔救了他。
当牢房的坚墙倒塌,他在墙后看见阿黛尔的脸时,谢利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荒诞的幻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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