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伦巴纳会机械学的女人很多?◎
这是一个明媚的午后, 晴朗的阳光驱散了他心里的不快。他顺着台阶往下,一边走一边思索着自己该去哪里。
然后,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对于一个机械师来说, 黄铜磕碰的叮叮当当、螺丝被拧动时的吱吱呀呀, 以及齿轮缓缓运转时铿锵有力的叩击声都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曲。
他下意识的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看见了阿黛尔。
阿黛尔穿着一身灰色的宽布袍,长长的头发随意的在脑后盘了一圈, 正坐在一张小椅子上, 在她面前有铜管、铁丝和各式各样的工具,她忙着将它们拼装在一起, 随意抹了把鼻尖淌下的汗, 油渍便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把黑乎乎的印记,像是小猫的胡子。
她的身体并没有复原, 仍然瘦削憔悴,曾经富有光泽的亚麻色长发也干枯如失去水分的茅草,光看她的模样、她的仪态和她正在做的事情,绝对没有人能够想到她竟是内政大臣的女儿, 只会觉得她是贫民窟中常见的机械厂女工。但有一束阳光斜斜的映照在她的身上,于是她的侧颜便有了一种近乎圣洁的庄严。
诺亚呆呆地盯着阿黛尔看了很久,这一刻时光好像凝滞。直到阿黛尔发现了他, 并主动的朝他笑了笑, 算是打招呼。
“阿黛尔小姐, 贵安。”诺亚调整了一下面部的表情, 装作是无意路过, “很高兴见到您,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不是吗?”
上一次见面时阿黛尔向他强调她已是有夫之妇, 要他用“太太”这个称谓来称呼她,但诺亚好像忘记了这件事,依旧叫她“阿黛尔小姐”。
“哦,您好。”阿黛尔半眯起眼睛,尽管如今的她相貌大不同于从前,但那双翠绿的眼眸仍有着过去的灵动,“能在这个时候遇见您真是让我意外。工作日的午后,人们都在为了生计而辛苦奔波,您看起来却如此的悠闲,真是让人羡慕。”
“小姐,您该不会以为我是什么游手好闲的混蛋吧。”诺亚笑了起来,“不,不是的。我只是一个不幸的失业人员罢了,这一周我总共投出了七份简历,但愿有一天能收到面试的通知——那么阿黛尔小姐,您是在工作吗?我还以为您的工作会是清洗绷带、调配药.剂之类的呢。”
“怀特医生原本想要将类似的事情交给我,但我的丈夫——呃,他十分的爱惜我,担心我受累,不许我为怀特医生做那些杂事。可我又实在太过无聊,看见诊所里有失去了小腿的可怜人,所以打算为他做一条义肢。”
“您真是一位善良的女士。”
阿黛尔笑笑,“您太过奖了,我也只是稍微尝试一下而已。毕竟米勒——您知道米勒吗?不久前出车祸的那位,他腿部几乎完全坏死,怀特医生不得已为他做了截肢手术。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我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
她在动手为米勒制作义肢之前,和怀特医生有过一场不是很愉快的对话。
在怀特的诊所,偶尔她也会帮着照看一下卧床的病人。当她看见那个被截肢的米勒时她感到十分震惊,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怀特的医术是十分高超的,如果陈没有撒谎,那么她应该受过比米勒更严重的伤,然而她都能康复,为什么被车撞了一下的米勒却要截肢?
怀特说——因为米勒没钱。
哦,可是我也没钱。我想我必需找个工作,努力偿还我的诊费了。阿黛尔当时就用玩笑的口气这样说道。
怀特也笑,笑着问她,她能够找什么工作呢?
阿黛尔被问住了,当时她深思了很久,死活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会什么。
在与怀特医生的对话结束之后,阿黛尔陷入了一种迷惑和不安的境地。目前她暂时不打算离开这两个奇怪的男人是因为她这具曾受过惨烈折磨的躯体还远未恢复。她也曾悄悄打听过这条街其余诊所的情况,最后的结论是,那些普通的大夫最多也就是能处理一下黑市枪伤,要想治好她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别无选择。可一旦她恢复了,她就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她主动向怀特医生说她想找份工作,目的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偿还医药费,而是为了提前熟悉周边的环境,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攒下一些人脉,在她逃亡的时候可以帮她一把。
不过问题就是,她究竟能找到怎样的工作。
她为这个问题愁眉苦脸的想了一个下午,想要去做女仆,却发现自己似乎不善清扫;想做纺织女工,然而听说纺织厂里的条件恶劣,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承受不了;好在她识字,也许她能去某个富人家中应聘做家庭教师?不不不,听说那些有钱的老爷大多都有调戏家庭教师的兴趣爱好,不少家庭教师白天教导少爷小姐们读书,晚上就直接睡在男主人的房中——尽管这种事情看起来像是你情我愿,可实际上弱势的那一方根本就没有说不的权力;此外她还隐约记得自己会些乐器、懂得跳舞,也许她可以去某个正经一点的剧团讨生活?啧,还是算了吧,一想到自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唱又跳,她就觉得怪害羞的。
在她思考这些的时候,她听见了米勒家人的哭声。腿部被截肢的米勒还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够从怀特医生这里离开,他的家人每天都会过来看望他,也每天都会哀哀哭泣。对于底层的穷人来说,肢体不再健全意味着无法工作,失去工作意味着被冻死饿死。
阿黛尔听着哭声,不由自主的也跟着一块叹气,这时怀特医生和米勒家属的交谈又隐约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怀特告诉米勒太太,尽管米勒已经失去了右腿,但是他可以组装义肢,一条机械义肢的灵活程度堪比真腿。
听了这话之后的米勒太太却还是不停的哭泣,说家里已经穷到连只能让五岁的孩子上街卖报为生,昂贵的机械义肢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二十多年前随着关键性技术的突破,柯尔石与机械制品结合,燃烧的矿石为机械的运转提供了强大的动力,在那之后机械学的研发有了质的飞跃,人们将这一场飞跃称作“技术.革.命”——阿黛尔听着米勒夫人的哭泣,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开始浮现出这些信息。
是的,技术.革.命,发端于二十余年前的技.术.革.命,但这场所谓的“革.命”目前来说其实仅改变了上层人士的生活而已,在底层,尤其是在贫民区,大部分的人这辈子都没有触摸过真正的机械产品,他们的生活方式和过去没有任何的的变化。一只简单的机械钟表的价格或许就是一个卖菜老人半年的收入,纵然米勒太太有心为自己的儿子定制一条机械义肢——然而哪怕是品相最差的那种,恐怕她都难以负担。
但——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定制那玩意呢。阿黛尔心想,机械义肢……不是挺简单的东西吗。
她忍耐住隐隐头颅隐隐作痛的感觉,制作机械义肢的全部流程便不受控制的涌出,她闭上眼睛,双手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就好像她面前摆放着黄铜、导管、螺丝和大大小小的齿轮,而她则能以一种娴熟的姿态将想象中的“它们”一一组装。
之后阿黛尔拜托陈从城西的机械厂带回了部分她想要的废弃元件,凭着本能,她开始制造她想要的金属义肢。她对机械的熟悉程度让她自己都不由惊讶,甚至开始怀疑失忆前的她是某某机械厂的女工。
这份古怪的本能让她越发的沉迷于机械制作,试图从金属的碰撞中找回遗失的过去。
不过这样的想法她并没告诉过任何人,她仅仅只是在诺亚佯装无事从她面前经过时向他问了一个问题,“女人掌握机械学,是不是很奇怪?”
正想着找借口过来帮忙的诺亚愣了愣,“不,不奇怪。”诺亚以为阿黛尔的问话是出于内心的迷茫。毕竟整个社会都认为女人不该触碰机械,少女时期的阿黛尔也曾在学习机械学的过程中产生过自我怀疑。现在她失去了记忆,诺亚很高兴能够看到她重新拾起过去所学过的东西,所以这样安慰她。
“是吗?”但阿黛尔却是十分失望,她原本的想法是通过“机械学”这一线索推断出自己失忆前属于怎样的家庭。不同的阶层能够提供给子女的教育是不同的,比如说穷人的孩子很少会去学习艺术,而贵族的子女绝无可能掌握挖矿、冶铁的技能。
“所以伦巴纳会机械学的女人很多?”
“呃,不多。但……总会有的。”诺亚在阿黛尔身边蹲下,用羊毛刷替她清扫齿轮间的金属碎屑。
“那我想要去工厂应聘,去做机械师。”
“好啊,我陪你去。”诺亚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答。
“肯特先生,您的新工作还没有找到吗?”阿黛尔笑着瞪了他一眼。
“哦,没有,不过我想我也可以去机械厂碰碰运气。”诺亚朝着阿黛尔伸出手,“愿意和我一起吗?阿黛尔小姐。”
阿黛尔没有马上答应,但也没有即刻拒绝。这个学者模样的男人越发的让她好奇,她决定要好好的观察他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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