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遗忘了过去的阿黛尔心里可没什么悲春伤秋的情绪, 她不耐烦的催促, “巡警要追过来了, 你把我放下!”反正那些巡警大概没有看清她的样子, 放下她, 她好歹还能抛开泽维尔自己逃命。
泽维尔静下心回忆了一下记忆里赫尔贝兹的图纸, 抱着阿黛尔绕开了博物馆的正门来到了博物馆西南角的员工通道。
“我们从这里进去。然后换上员工的衣服。”
阿黛尔并没有听他的话, 从泽维尔怀中落地的那一刻, 她顺手摸走了他腰间的配.枪,用枪.口抵住了泽维尔的脑袋,“你到底是什么人?”
泽维尔无奈的看着她,眼中既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包容和忧伤,“阿黛尔,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这点我赞同。”阿黛尔凭着本能,打开了枪.支的保险栓,“但在不确定你底细的情况下,我没办法和你一起进入一栋密闭的建筑——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你为什么会被巡警追杀?又及……”她深吸了口气,“你是不是从前认识我?”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她不会这样直白。她将不动声色的搜集证据,然后再关键时刻一一摆出来,逼迫泽维尔对她实话实说。可是现在追兵马上就要赶到,阿黛尔心里急,她猜泽维尔更急,她想要利用这种心态从对方口中问出些什么。
“阿黛尔——”然而泽维尔还是一副无可奈何又宽容的神态,仿佛他是某个温和的长者,阿黛尔是胡闹的小姑娘,“枪里没有子弹。”
这下阿黛尔感到有些尴尬,扣动扳机确认了泽维尔说的不是谎话之后,她悻悻的将左轮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好吧,算你走运。”
“阿黛尔,你刚才的问话……是否意味着你想起了一些过去?”他忐忑而又期待的看着她。
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是巡警追到了。不久前还誓死不进博物馆的阿黛尔用没有子.弹的的枪顶着泽维尔进了这扇员工门。
*
他们运气不算太坏,员工通道内今天一个人也没有。
阿黛尔没有按照泽维尔的请求换上员工制服,她将自己的罩裙翻了个面重新穿上——她本就是贫穷妇人的打扮,而穷人的衣裙由于多次浆洗,颜色早就淡得近乎白色,罩裙内外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接着她又用小刀割下了衬裙的一角重新将头发束好,而后理直气壮的迈开步子,装作是游客的模样,混进了展厅。
博物馆的员工也就那么多,太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倒不如装作是游客随机应变。泽维尔马上懂了阿黛尔的意思,他也学着阿黛尔的样子,将身上的夹克翻了个面,抓乱了一头金发,又往脸上抹了把灰,装作是不修边幅的无业游民。
他和阿黛尔的演技都意外的好,佯作淡定的穿梭在不同的展柜之间,居然没有惹来别人的注意,就好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池塘——这或许是由于他们曾经出身权贵的缘故。越是高贵的人越擅长演戏,手握权力和财富的家伙往往是虚伪的君子。他这样想着,自嘲的笑了笑。
阿黛尔的目光则被展厅的藏品所吸引。她在进入展馆之后下意识的将目光放在了那些展品上,展馆内部精巧的装潢她反倒不怎么在意,哪怕是那漂亮的、完全由玻璃做成的门窗和地砖都没能吸引她。然而一层展品让她多少有些失望,技术革.命展开也不过二十多年,这座博物馆的藏品其实都还很年轻。一层所出展的主要是一些小型的机械制品。诸如十几年前的自动缝纫机或是可以自行控制温度的壁炉——都不是什么新奇物件,所以这一层的游客也只是一些衣着普通的小市民,兴致缺缺的游荡在不同的展柜之间。
阿黛尔于是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二楼——二楼没有灯,显然楼上的展区已经关闭,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守在那里将试图上楼的游客劝回去。这时她看了眼展厅中央的黄铜大钟,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黄昏,临近闭馆的时候了。
一层的展区或许马上也将闭馆,熄灭的灯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游客在时钟的催促下接连离开。
泽维尔倒不像阿黛尔,他既不关心展厅内部的环境,也不在意展区的机械展品,他一边假装对一只能给主人自动斟茶的机械壶感兴趣,一边不动声色的用余光观察着展馆玻璃墙外的街景。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一直藏到宪兵离开这片街区,如果运气不好,那就需要随机应变了。泽维尔暗暗想着。
有展厅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们,热情的上前为他们讲解不同的展品。而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巡警车队急刹车的刺耳巨响。
“嘿,这是怎么回事?”展馆的工作人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仍旧遵照惯例拦在门口向闯入者索要门票,但紧接着枪声响起,玻璃被击碎、博物馆的员工倒下,展厅内所有的人都发出了惊慌的尖叫。
“往里走,尽可能用人群藏住咱们。”泽维尔在嘈杂中低头对阿黛尔说道。这场骚乱因他们而起,但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
“展厅还有别的出口吗?”阿黛尔远远的望了眼那在地上打滚的博物馆员工,确认对方没有受伤只是被枪声吓得瘫倒之后松了口气,同时飞快的询问泽维尔。
然而说话间,宪兵们已经闯了进来,以飞快的速度包围了这里,将前往后门的路给堵住了。
泽维尔朝她遗憾的摇了摇头。
他们选择了一条死路。
他们因为附近没有藏身地点而来到了赫尔贝兹,可追捕他们的人也不是傻子,附近的民居虽然多,但他们首先搜寻的就是这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展厅内的人不少,他们还有机会。
“阿黛尔,你听着,一会我们分开行动,我引开那些人,你去找博物馆的主人——不是馆主,是投资者……”泽维尔下决心带阿黛尔进入赫尔贝兹时就想好了要将阿黛尔交给自己曾经的侍臣。他不明白阿黛尔为什么会被宣判为女巫,但他相信自己曾经的心腹应当能够在圣庭的眼皮下藏住阿黛尔。
然而阿黛尔根本就没有理他,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直截了当的向泽维尔下达了她的命令——
“到楼上去。”
“什么?”泽维尔一愣。
“我说——到二楼去。”
这一天整天的颠簸阿黛尔的体力透支的厉害,几乎是吊在泽维尔的胳膊上,然而眼神却坚定的如同清冽的刀光,“趁着展区的灯没有打开,我们、顺着楼梯去到二楼。”
泽维尔听着她的指令,不由自主的恍惚。
阿黛尔很少会展露出如此果决的一面,但曾经和她交往过的泽维尔很清楚,阿黛尔其实是极其有魄力的强势之人。
偶尔阿黛尔会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兰利格尔的女王菲欧娜。母亲的呵斥是泽维尔童年记忆里的阴影,可是阿黛尔又与菲欧娜有微妙的不同,这不同在于——
阿黛尔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她强硬的给泽维尔下达命令,却又在命令过后用温暖的目光给予他肯定的注视,“我愿意相信你,我们合作吧,一起摆脱眼前的困境。别怕。”
阿黛尔与菲欧娜的不同,在于阿黛尔有一颗纤细的、善于体察他人情绪的心。菲欧娜永远只会高高在上的传达她的指令,阿黛尔却能及时的觉察到他眼中隐秘的悲喜,并给予他慰藉。
第41章
◎夏洛特.阿黛尔◎
展厅的第二层光线昏暗, 数十道落地窗的窗帘都被严严实实的拉紧,在厚重天鹅绒布料的缝隙间,只偶尔有几道夕阳挣扎而出, 竭力的照亮这宽阔大厅的小小角落。
泽维尔抱着阿黛尔登上第二楼的时候被一重重诡谲的黑影吓了一跳, 不仔细看的话, 还以为第二层站满了奇形怪状的异兽。那些陈旧的、庞大的机械体如同一只只沉睡的怪物,哪怕一动不动, 也能给人巨大的心里压迫。
纺织机、熔铸机……这些产品过去都曾为社会的发展提供大规模的生产力。弗兰索的财富来自于它们。它们的外貌并不好看, 是粗糙的铜制外壳、笨重的齿轮和复杂的导管拼接而成的巨物,阿黛尔却在靠近它们的时候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就连神态也变得郑重庄严。她拍了拍泽维尔的肩膀, 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怀着崇敬的心态走到这一件件“古董”面前, 触碰它们的外部材质,拂去齿轮间的尘埃。如果她的身后没有追兵,她一定会留在这里好好的观赏,而她现在恨不得找来扳手、钳子, 将面前的每一样机械都拆开来钻研一番。
“阿黛尔?”眼见着阿黛尔如同入魔一般步步往前,泽维尔忍不住拽住了她的衣袖。
“嗯?”阿黛尔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副痴迷的样子实在是叫我害怕。拜托了,看我一眼, 我才是目前和你在同一阵营的同伴, 可你却似乎完全被这些冰冷的钢铁吸引住了注意力, 你——”
“哦, 抱歉。”阿黛尔一边这样说着, 一边却不由自主的继续深入, “知道吗?此刻在我们面前的, 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记忆。机械造物, 这些依靠燃烧动力驱动的金属制品,是这个国家最值得信赖的东西,它们甚至比国王还重要。”阿黛尔叹服于精妙的技术,不由自主的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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