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算了,和你没多大关系。”阿黛尔拄着巨斧发呆, 不由自主的就开始思考起了世界的本源、宇宙的意义……而她最想知道的答案是, 那位至高神口中的“好感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没能参透什么是“好感度”,但至高神的声音让她从复仇的快乐中稍稍清醒了一些。戾气消退过后, 她反倒进入了一种心如止水的状态, 谢利在她看来也不再面目可憎。
而在阿黛尔专注思考的时候,谢利看她的眼神也不自觉的柔和了起来, “默里,把斧子收起来吧,你背部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哦,谢谢关心。”阿黛尔翻了个白眼, “那容我提醒你一声,你的情况比我好不到哪去。断骨长时间得不到处理,以后就算接好了, 你的四肢也没法像从前那样灵活, 又及, 在肮脏潮湿的环境下, 你身上的伤口很有可能会感染发炎。”
三天前还恨不得让对方去死的两个人, 在共同落难的情况下, 竟也萌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情。
“安格斯。”谢利低声吐出了一个词。
“什么?”
“他是这艘船上所有神谕殿成员的领袖, 叫‘安格斯’。但这有可能只是个假名。神谕殿大部分成员都会选择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 并用各种方式遮挡住自己的面容。如果你拷问我就是想要知道他是谁,那我只能告诉你这样一个我自己都不确定真假的名字。”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阿黛尔在谢利面前坐了下来——反正她身上的裙子早已沾满尘土,她也懒得顾忌这地面是否干净。
“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要抓住我。”谢利表情复杂,“托你的福,我和休的恋情被暴露在了世人面前——”
“不客气,我知道这是你想要的。”阿黛尔在他发怒之前打断了他的话,“休这家伙是个伪君子,只爱惜自己的面子却不顾你的感受。谢利,你是那样的骄傲,难道能容忍给他当秘密情人的屈辱吗?我帮你将恋情公之于众,顺便叫休那家伙颜面扫地。现在他和你一样,是人人喊打的‘恶魔’了。”
“可你让我也倒了大霉——”谢利瞪了她一眼,“神谕殿知道了我与休相爱的事情,他们认为我会为了休背叛信仰。于是他们也派出了人手想要杀死我。在和休分开之后,我在伦巴纳城像是只野狗一样流浪、逃亡,不仅要应付圣庭,还要防备昔日同伴对我的追杀,你叫我如何不恨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愤怒就像是一簇点燃在火柴上的火苗,短暂炽烈过后火柴燃尽,火苗也就熄灭了。
他嘴上说着对阿黛尔的怨恨,可实际上这番控诉出口之后倒也没有多少怒意。只因为阿黛尔先前的那段话正好戳中了他心中最在意的事情。
真是奇怪,相比起休这个爱人,阿黛尔反倒更为理解他。他的确有着骄傲且扭曲的性格,一方面不愿意做谁的秘密情人,另一方面对自己的爱人满怀破坏欲。
谢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间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他看着阿黛尔,就像是在看月光下的影子、像是在看镜中另一个自己。这种感觉不同于他和休相处的时候,在休面前他是烦躁的、自卑的、不安的,他需要小心掩饰自己的阴暗,可在阿黛尔面前,他能够全然的放松下去。阿黛尔不会像休那样时时刻刻惦记着要“救赎”他,阿黛尔能够理解他身后的黑暗,并全然接受那份黑暗。
“伪君子是么……我喜欢你对休的这个形容。”他喃喃说道。
“谢谢你的喜欢。”阿黛尔挑了下眉头,虽然惊讶,但态度大方坦然,“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还有好几个更为美妙的形容词可以用在你的情人头上。不过,请继续刚才的话题。”
谢利无奈的瞥了阿黛尔一眼,说道:“然后,我就被他们盯上了。他们这一伙人中,那个被你叫做怀特的是我曾经的老师。他了解我,且十分狡猾。他早已发现了我的行动轨迹,却故意没有惊动我。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和你的姐姐斯诺特夫人有过几场会面。斯诺特夫人告诉我,雷尔夫先生在她的手上,她请求我把泽维尔王储交给她。为此,她愿意付出你的生命做代价——”说带这里,谢利看向了阿黛尔的脸,他希望能看见阿黛尔痛苦、悲伤的神情,这样至少能让他感到一阵快意。
可是阿黛尔神态冷漠,只是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谢利一下子感到一阵挫败,这不是他第一次因阿黛尔尔挫败,这个女人总能用各种方式让他沮丧。
“斯诺特夫人把你们默里家密道的路线图送到了我的手中,而我那时也已经觉察到自己被神谕殿的人盯上了。于是我使用了一些方法……”说到这里他暂时顿住,没有告诉阿黛尔他利用秘术强行提升自己魔力的事实。那秘术对人体有极大的损害,他现在身上的伤大部分也是由秘术反噬造成的,“我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我不害怕死,我只害怕自己被抓回神谕殿后就没有机会再找你复仇,所以——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在我即将杀了你的时候,神谕殿的那些人赶到了。这群家伙对雷尔夫很感兴趣,他们跟在我身后进了默里宅,首先想的不是抓我,而是找到诺亚·雷尔夫。”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对诺亚感兴趣吗?”阿黛尔下意识的问道。这是她在被抓后就一直迷惑不解的问题。
谢利嗤笑了一声:“默里,你变笨了。仔细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们对彼此都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然而“初遇”这个词本身就有一种暧昧的气息。在与谢利交恶之后,阿黛尔总是刻意回避半年前与他共度的时光,现在她仔细回想……
“你们抓诺亚,是为了机械研发的技术?”
阿黛尔猛地想起半年前恶魔会在王都大学掀起的那场风波,他们在学院里点燃大火,为的就是抢夺最新的动力引擎的设计图纸。
后来那份图纸被阿黛尔夺了回去,在那之后的半年时间里恶魔会都没有任何的行动。原来他们是有了更大的图谋,图纸算什么,把能够设计图纸的人抓到手里才算本事。
“但为什么是诺亚?”阿黛尔又一次发问。
“不知道,自己去想。”谢利似乎是困了,与阿黛尔的交谈消耗了他大部分的体力,他慢慢的合上了眼皮,“我可以再为你提供一个情报,他们除了对雷尔夫感兴趣外,也十分在意你。知道吗?在很久之前,我就从安格斯那里听说过你。神谕殿需要机械的力量来提升我们的实力,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们就搜集了许许多多机械师的资料,负责这件事的是安格斯,而在安格斯手头的资料堆中,我看到了你。”
**
谢利就这样睡了过去。
或者说,昏倒了过去。他在睡梦中时不时的颤抖,眉头皱的紧紧的。秘术反噬带给他的痛苦远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没什么好后悔的。
阿黛尔坐在他的身边,在她手边就是明晃晃的利器,斧子、锤子、钢针,随便哪一个都能要了谢利的命,但阿黛尔没有动手。
燃气灯内置的柯尔石烧完之后,这盏灯熄灭了。阿黛尔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谢利的呼吸和抽气,恍惚间以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
对了,她有件事情忘记问谢利了,她想要知道,半年前她送给她的那只黑蝴蝶是什么东西。不过昏睡中的谢利任凭阿黛尔怎么折腾也醒不过来,阿黛尔给了他几脚之后担心把他真的踢死了,只好作罢。
在她被抓后,那只黑蝶消失了。但阿黛尔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它应该没有远离她,甚至仍然会在她遇到危险时保护她。
谢利是否还值得相信,这一点阿黛尔也不确定。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阿黛尔开始顺着谢利提供给她的情报推导真相。
恶魔会对机械师感兴趣,这点阿黛尔能够接受。机械学问世不超过百年,但已经向示人展现了惊人的力量。他们要绑架诺亚,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诺亚现在已是政府的通缉犯,走投无路之下投靠他们也不是不可能。可她又凭什么被关注呢?
他们称呼她为“伯利克”。
伯利克……
夏洛特·伯利克,巴奈特被遗忘的学生。
第90章
◎您和伯利克家族是什么关系◎
阿黛尔被带出底层船舱是一个清晨, 前来接她的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年轻女性——尽管她没有在阿黛尔面前露脸,可阿黛尔能够凭她的声音和走路时的姿态判断出她的年纪和身份。
“你要带我去哪里?”阿黛尔在和这位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面前,比在那位不列尼贵族面前要自在得多, 对方不搭理她, 她就主动凑过去和她说话。
“安格斯大人要我挑选一间舒适的客房给你——怎么, 你不想去?还是觉得底舱更适合你?”女人的声音清亮,像是黄鹂的鸣啼。
“你是奥缇人吧。”阿黛尔跟着她穿行在重重走廊之间, 始终保持着略落后于她两三步的距离, 以便能够更好的观察她,“你的弗兰索语中, 有很明显的奥缇口音。恶魔会还真是包容了不少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呢。谢利像是有北边罗斯的血统, 怀特听口音大概也不是纯正的弗兰索人,那位贵族打扮的先生, 应该是不列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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