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 若是安格斯告诉诺亚, 红鹦鹉号即将沉没,或是对他说:你要是不加入神谕殿我们就杀了你——恐怕诺亚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曾经神采飞扬的天才学者如今就像是秋日里的植物,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黯淡。
安格斯对此倒也并不担心, 诺亚是颓丧或是激烈反抗,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只是让人将诺亚锁在了房间内, 然后就专心致志的开始了对阿黛尔的“压榨”,或者说,是训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格斯对阿黛尔的在意程度远超过诺亚。恶魔会需要的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顶级机械师, 而安格斯却舍弃了诺亚,试图培养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这实在是让人费解。
有人以为安格斯是被诺亚冷淡的态度挫伤了信心,于是这些天来纷纷在安格斯面前献计, 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法说服诺亚低头加入——有人提议以酷刑折磨诺亚、有人建议用黄金贿赂他、还有人说, 诺亚与弗兰索王储既然是情侣, 那么不妨就成全了他们, 以爱侣来诱惑诺亚倒向神谕殿阵营。而只要诺亚这样一个机械学上的天才加入神谕殿, 那么阿黛尔也就无足轻重了。说实话, 有不少人都在疑惑为什么安格斯要抓走阿黛尔。虽然懂得机械学的女孩的确罕见且珍贵, 可抛开性别不谈, 阿黛尔在机械学方面的造诣,是远远比不上诺亚的。
但安格斯只是淡淡一笑,转过头又去监督阿黛尔在动力舱的工作。
而这些事都传到了诺亚的耳朵里。安格斯虽然囚.禁了诺亚,但并不禁止他得知外界的情况,每隔两三天,那位活泼又话痨的怀特医生都会以身体检查的名义跟着女仆一起进入这座房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起阿黛尔在红鹦鹉号上的生活。
其实他完全可以说些别的事情——比如说他们离开伦巴纳之后,那座城市里发生的变化;比如说他们的行程安排;再比如说,被他们神谕殿掳走的泽维尔现在藏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与诺亚见面。
然而诺亚却对这些话题完全没有任何的兴趣,哪怕怀特在他面前眉飞色舞的提起他的爱人泽维尔,他的眼神也依旧是淡淡的——这让怀特忍不住猜测他是否是出现了精神方面的问题,谁知道凯瑟琳将他抓走后对他做了些什么呢,搞不好可怜的小诺亚就是这样被折磨疯了。
唯独有那么一次,怀特无意间说起了阿黛尔在维修过程中引发的一场小爆炸,金阳下昏昏欲睡的诺亚在他话音落下后立刻睁开了眼睛。
于是从那之后,怀特和诺亚的交谈话题就变成了阿黛尔。诺亚依然不会主动开口,但怀特说去阿黛尔的一些日常琐事时,他眼中会有淡淡的喜怒哀乐如水一般流淌。
这一天,怀特在为诺亚做完了定期的身体检查后收好了听诊器,又开始说起了阿黛尔昨天和安格斯之间的一场争执。起因是阿黛尔需要金丝来替换燃料泵中早已老化的引线,安格斯没有机械方面的常识,给阿黛尔的都是柔软的纯金丝,可实际上阿黛尔需要的是镀金的黄铜丝,由于材料有误导致阿黛尔三天的努力成果通通白费,于是阿黛尔一气之下冲到了安格斯的办公室里和他大吵了一场。
“外表看起来文弱安静的默里小姐性格实在火爆,安格斯在神谕殿说一不二,但昨天被阿黛尔痛骂的时候居然完全没有还嘴的余地。不过阿黛尔也有不对,铜丝就算镀了金,也只能叫镀金铜丝嘛……”
“实际上,‘金丝’是机械学中的专业名词,指的不仅仅是镀金黄铜丝,更是一种经过特殊冶炼,柔韧性能达到普通铜丝百倍的特殊铜丝。”诺亚终于忍不住开口,长期不曾发声的嗓音略有些沙哑。
怀特惊喜的看向诺亚,“黑夜女神在上,你终于可能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成了哑巴呢。”
诺亚清了清嗓子,问:“阿黛尔怎么样了?”
“啊?”
“我是问你,阿黛尔有没有受伤?料泵是极其危险的东西,引线驳接错误,极易导致爆.炸。”
“没有。她机灵得很,爆.炸还没开始就觉察到了燃料泵的温度失常,当即就拿起了一种乳白色的液体对着燃料泵泼了过去。”
“那是冷凝剂。”诺亚好心的提醒。
“唔,冷凝剂……唉,别给我解释这些,我是医生不是机械师,我只会给人治病,不会给机械维修。如果阿黛尔在这里的话,你们应该会有话题可聊,你绝对不会像对我一样冷淡的对她。说不定你们还可以一起工作,这艘船上,我看只有你们两个才能奈何得了红鹦鹉号上那一堆的破铜烂铁。嘿,诺亚,好孩子,话说回来,你要放弃机械么?”
诺亚的目光从怀特脸上淡淡的掠过,他又看向了窗外,注视着波光粼粼的路普加河。
“你可以继续研究你的机械,神谕殿会保证你不受打扰,想要多少经费我们都可以拨给你,我们也可以为你组装出一个完全不输‘红屋’的实验室。相反,如果你拒绝了我们,你也没有办法再回到神匠院,你的职业将就此葬送,你真的甘心吗?”
“不甘心。”诺亚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可是……”他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办法再重新拾起我的工具了。”
诺亚被严重的心理疾病虽困扰着,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但属于天才的光芒在他的眼中彻底黯淡下去了。在贝尔诺钟楼,和老师巴奈特的那一番对话深深地刺激到了诺亚,让他从爱情的狂热中醒了过来,开始反思自己。
诺亚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机械——
与高贵的泽维尔不同,诺亚的出身极其平凡。他是工人的孩子,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是伦巴纳城再普通不过的平民。他父母的关系十分糟糕,三岁前他记忆里充斥着母亲的哭泣和父亲的怒吼。
终于有一天,纤弱的雷尔夫太太再也忍受不了丈夫毒打,她抱着年幼的儿子抛下了自己的丈夫。这在过去是不敢想象的,要知道在大工厂兴起前的时代,女人的职责大多是操持家务和生育儿女,食物和金钱都来源于她们的丈夫。可伴随着一座座工厂的建立,妇女们也开始从自家的灶台后走出,她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作和独立的收入来源,于是像雷尔夫太太这样的女士,在想要离开自己丈夫的时候,也能有足够的底气。
年幼的诺亚在贫民窟简陋的房屋中长大。母亲永远在为生计忙碌,而他的玩具是母亲从工厂里带回来的机器部件。
幼年时的雷尔夫在那时就已经展露出了对机械的惊人天赋,他在四岁的适合就开始尝试着将那些零件拼接为完整的机器,七岁时就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何威胁一些简单的机械。
邻居们在意识到诺亚的天赋后,都为这个孩子而感到自豪。
“诺亚或许能做一名机械师。”
“如果他能够成为机械师,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们是贫民窟中的居民,是这个庞大帝国中最底层的那批人。若将这座城市比作是森林,那么他们就是贴着地面生长的野草,参天大树以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太阳,野草可能努力一辈子都触及不到阳光,最后只能无声无息的凋零在阴暗之中。
机械师是为数不多可以改变他们底层人命运的职业。那时机械学正处在迅猛发展的阶段,随随便便一个机械师就能取得惊人的年薪,而那时权贵们还没有意识到机械学的蓬勃生命力,贵族的子弟们不屑于去学习机械,这等于是留给了底层民众大量的机会。
雷尔夫太太虽然贫穷,但她尽可能的送儿子去学习知识——贫民能拥有的教育资源是那样的可怜,诺亚那时学到的只是机械学最肤浅的皮毛。但即便如此雷尔夫太太还是很高兴,她用粗糙的手掌抚摸儿子的头顶,笑着说:孩子你以后一定能穿上体面的衣装,在路普加河畔拥有一栋整洁的房子。因为你会是一个成功的机械师,机械师都能拥有美好的未来。
可那时的诺亚并不喜欢机械。他曾被妈妈带进过工厂的厂房,巨大的轰鸣和冰冷的钢铁让他感到畏惧。雷尔夫太太常年忙于工作,于是他便有了这样一种误解——那钢铁做成的怪物,抢走了他的妈妈。
第93章
◎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诺亚的父亲在他九岁的时候永远的离开了他。那个倒霉的男人在喝醉酒的情况下开工, 不慎被巨大的齿轮绞死——这是属于他的悲剧,却是当时社会上司空见惯的事故。工厂主们普遍关注利益,工人们的性命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由于廉价的劳动力随时都可以获得, 也就没有多少工厂主乐意加强厂房内安全保障。
年幼的诺亚和自己的父亲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 可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他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悲伤。从伦巴纳的贫民窟抬头, 可以看见天空是灰蒙蒙的颜色,工厂巨大烟囱排出的烟雾堆积在他们头顶上方, 好像能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诺亚讨厌机械, 机械在那时的他心中被当成了魔鬼、怪兽,和那些冷漠残忍的权贵们画上了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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