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安格斯的确没有在船上安排救生艇,但你也不必这么尽心尽力的操劳。”还是怀特看不下去,在为阿黛尔换药的时候悄悄劝她:“船上光是黑魔法师就有六人, 就算红鹦鹉号真的沉没了, 有他们在, 你也不会真的葬身水底。”
“安格斯也是黑魔法师吗?”阿黛尔趁机问道。
怀特自觉失言, 摸摸鼻子岔开了话题, “你的身体状况不算特别好, 注意休息。”
“可我觉得我的四肢比过去要灵敏了很多。”阿黛尔扭动着手腕和脚踝, 仿佛精力充沛, 恨不得再蹦去动力舱再工作个几天几夜。
“你那是错觉。实话告诉你吧,你的骨骼伤的非常严重,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完全恢复如初的那一天——不过你后背的伤倒是真的快好了,你该从镜子里看到了,连疤痕都在逐渐变淡,感激我吧,是我出色的医术保住了你这身完美的肌肤。”
阿黛尔眼神黯淡了下去,一个曾经热衷于骑马打猎和剑术的姑娘当然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就这么垮了,不过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轻描淡写的顺着怀特的话继续问了下去:“真是神奇的医术,我十二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腿部被荆棘刮伤,疤痕直到好几年后才淡下去,你是怎么做到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让我后背的伤口消失的?”她洗了洗鼻子,皱眉,“我闻到了很熟悉的味道,嘿,你给我外敷的是东方的草药?而且还是从陈手里得到的?别否认,我记得这股味道。”
“你错了。”怀特眼皮也不抬,继续帮着阿黛尔包扎,“陈之前给你用的是帮助你断骨重生的草药、这一次我给你用的是促进肌肤再生的草药——不过它们的确都来自东方。”
“陈……”阿黛尔斜眼看着他。
“打住、打住,我知道你又想要问我陈的事情了,我只能说——停止你的胡思乱想,因为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再怎么套话,也从我嘴里得到不了多少有用的信息。”
阿黛尔在被掳上红鹦鹉号之后,不止一次向怀特旁敲侧击的询问过陈的事情。这个东方人眼下生死未卜,阿黛尔本不需要过多的关注他,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怀特却只是一次次简单的告诉阿黛尔,陈真的就只是他在游船上偶遇的东方人,在遇见陈的时候,陈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不知道陈的身份。
因为害怕被阿黛尔缠住逼问,怀特匆忙收起了药箱就要溜走。阿黛尔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怀特的衣角。
“都说了我不清楚陈时雨的事情,他和我们恶魔会也没什么关系——”怀特哭丧着脸说道。
阿黛尔面无表情的摊开手掌,怀特连忙将打开药箱,将干净的纱布、药.剂放在了阿黛尔的手上。
阿黛尔要这些东西的理由是:她毕竟是个女性,总让怀特来帮她处理伤口太不像话,因此她要求怀特将药给她,如果她有空闲,可以自己给自己换药。
*
但实际上,这些药是给谢利的。
阿黛尔趁着动力舱没人的时候悄悄溜出了这里,
前往底舱路她早已烂熟于心,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打开舱门,首先呼吸到的还是熟悉的腐臭味和霉味。她皱着眉掩住了鼻子,稍稍适应之后才做出了淡然的姿态,提着灯走到了底舱的最深处。
谢利蜷缩在角落,昏昏沉沉的睡着。阿黛尔一把将他拽过来,手法娴熟的解开了他早已破烂的不成样子的衣衫,动作利落的为他处理伤口。
在阿黛尔看来,安格斯的心思很奇怪,他将谢利关在这里,不杀死他,又不管他,好像是存心要让谢利自生自灭。
怀特倒是和阿黛尔解释过,说谢利没那么容易死。黑夜女神赋予了他强大的魔法和生命力,不管他受到怎样的伤害,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后来谢利的身体状况也证明了怀特所言非虚。尽管很慢,但他的确一点一点的在康复,鱼鳞一般的伤口愈合,露出的白骨上长出了新的血肉,甚至被扭断的四肢也重新接了回来——这样可怕的自愈能力,简直让阿黛尔羡慕。
按理来说,谢利是不需要她去给他送药的。阿黛尔不在这时落井下石就算是宽容仁慈,主动凑过去照顾他的行为,简直堪称犯贱。
但阿黛尔还是会每隔几天就去见谢利一次,仿佛是原谅了过去谢利对她的所作所为。
当然,这一点谢利是不信的。作为大名鼎鼎的黑魔法师,他欺骗过很多的人,也耍过不少的阴谋诡计。他断定阿黛尔并不是真的想要救他而是有所图谋,当阿黛尔第一次带着新鲜的水和食物来到底舱时,他当即冷笑着骂了一句:“假惺惺。”
阿黛尔对此没有任何的回应,在谢利这个仇敌面前,她出乎意料的有耐心,反正现在的谢利也没办法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最多也就是嘴上嘲讽几句,她也就装作是又聋又哑,在沉默中实现了和睦。
谢利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痛觉。秘术造成的反噬时常让他痛到浑身抽搐。每一次发作都是他最脆弱最狼狈的时候,他不愿让人见到这样一个自己,可偏偏几乎每一回从痛苦中清醒,睁开眼都能看见阿黛尔的眼睛。
她的眼眸让谢利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故乡的春天,冰霜消融,新绿萌于素雪之下。那双眼中没有嘲弄、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任何同情或是悲悯,她予他平静的注视,包容他所有的不堪。
在这样的眼神中,哪怕是谢利都不由自主的卸下了防备。他本就处在一个极度虚弱的状态,而在这种状态下的他,最害怕的就是来自他人的温柔。最初他对阿黛尔冷嘲热讽,后来他渐渐沉默,再后来,当阿黛尔掏出手帕为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时,他抓住了她的手,缓慢且小心翼翼的躺在了她的膝上。
阿黛尔只是身体一僵,但并没有推开他,于是他们就这样在一个安静而暧昧的氛围中度过了一个下午。
当谢利态度软化之后,阿黛尔开始试着向谢利打听这艘船上恶魔会成员的信息。
或许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对谢利好,只是为了从他口中得到情报——不过想明白这点之后的谢利倒也并没有多少失望,反倒一阵释然。他和阿黛尔之间的关系本该如此,互相利用,时敌时友。
他将他所知道的全部情报都告诉了阿黛尔——
“你怀疑安格斯是你的舅父?没这个可能。别被他的故作优雅的姿态骗了,这家伙在和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谈吐活像个海盗——如果你认为你的家族中有海盗一样的远亲,那当我没说过这话。”
“索菲告诉你她是伯爵的女儿?这是比较低调的说法,事实上她甚至有奥缇皇室的血统。她的家族覆灭之后她差不多就疯了,每天都想着要如何复仇。”
“怀特倒真的是个医生。只不过他早年主张的学说违背了一些主流的观点,因此当他试图解剖死尸研究人体结构时,遭到了当局的报复。在那之后,他就成为了恶魔会的一员。他也是我们中最‘安全’的人,因为他没有多少政治野心,也没有多少坚定的宗教信仰。”
“小心那个其貌不扬,像极了乡下农妇的女人,她是我们中最可怕的黑巫师,是真正的女巫,曾残忍的杀害了一百余人,至今还在被七个国家通缉。”
“除了她之外,那个总戴着红帽子的亨利、看似弱不禁风的小男孩约翰、消瘦矮小的路易斯……他们都是黑魔法师。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他们,相比起安格斯,他们只是与世无争的可怜人。你问我为什么他们可怜?他们可怜就可怜在生下来就拥有黑魔法,除了神谕殿,没有谁能接纳他们。”
第95章
◎你真该加入神谕殿◎
止痛药是个好东西, 能缓解谢利所受到的折磨,也能让他陷入一种昏沉迷蒙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的谢利什么都可以说给阿黛尔,只要她愿意向他询问。
被囚在红鹦鹉号的谢利正处于他生命中脆弱的时候, 脆弱的不仅是□□, 还有心灵。阿黛尔在这样一个时候趁虚而入, 成功的从谢利口中问到了大量有用的消息。
“我从前一直以为,恶魔会的信徒都是主动堕落的异端。可你告诉我, 他们中也有很多人是身不由己?”底舱唯一的光源是阿黛尔搁在一旁的风灯, 在昏暗的灯光下,眼中所见的一切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 雾气中真真假假难以辨明, “不过,我相信你。”
长发披散的阿黛尔偶尔会让谢利恍惚, 误以为她是休。可休不会安安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诉说恶魔会众人的悲辛,那位高傲的圣子,只会以注视灰尘的眼神来看他们这些“邪恶”的异端。
“神谕殿吸纳的大部分是社会底层的人, 安格斯这样不缺钱财的大老爷是少数。很多人如果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是不会加入神谕殿的。”
“那么你呢,谢利, 你为什么会成为恶魔……神谕殿的人?”阿黛尔用他的名来称呼他, 甚至为了迁就他的感受, 将“恶魔会”唤作了“神谕殿”。他们之间的氛围和谐, 就好像是在开一场下午茶会, 仇恨与纷争并不存在于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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