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鬼使神差的,他避开了两人的视线,来到连廊。
这里位置相对隐蔽, 又刚好可以模模糊糊地听到两人的对话。
“麻烦你跑一趟了。”医生笑着跟助理打了招呼, 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药品,“避孕药升级更新好了, 本想找时间专门给公爵送去,恰好今天来这儿办事,就带过来了,具体的使用方法已经发送给公爵。”
澜生的身体情况特殊,江妄担心旧有的避孕药对他身体不好, 或者不能彻底避孕,就要求医学科研部门和仿生人研究院共同对此进行研究升级。
现在改良完毕, 他就第一时间送过来了。
助理接过药盒, 点点头:“好的,辛苦你。”
两人的嘴巴张张和和, 肢体语言随着口述不停变换。
可模模糊糊的声音彻底地从澜生的耳朵里远去,变成了嗡嗡的轰鸣声。
他什么都听不清, 也什么都看不清了。
身上没有半点力气, 扶着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避孕药!
小姐竟然一直在使用避孕药吗?
他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他跟小姐也数不清有过多少次了,肚子依然没有一丁点儿动静。
他隔三差五地就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测试。
他有意无意地缠着小姐, 希望能得到更多的机会和宠幸。
他吃穿住行无一不加倍认真地对待、甚至吃很多他不喜欢、但据说很有用的食材去努力食补……
他无数次痛恨自己的身体,觉得是自己太不争气。
他不知道多少个日夜都在惶恐小姐会嫌弃他仿生人的不良基因……
他试图从小姐的一言一行中去找她喜欢他的证明,想方设法地说服自己。
可他惶恐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姐根本没想让他继续生孩子,根本不希望他还会怀孕。
他身上发软,几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人靠在墙壁上。
胸口压抑,要拼尽全力才勉强喘过气来顺利地呼吸。
果然,连续两次流产已经带给小姐很不好的印象。
那是他身体不好、基因劣质的证明。
小姐出身高贵,继承人的位置十分重要,又怎么可能轮得到他的孩子呢?
他实在是异想天开。
对他好,依然碰他,装作很喜欢他的身体的样子……
不过是为了安抚他吧。
想到就在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羞耻感没有消退,反而更甚了。
其中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奢望感到羞耻。
他心心念念那么久的时间,简直是可笑。
是啊,他凭什么认为小姐需要他帮忙生孩子呢?
现在的技术已经那么发达了……
根本没没有必要啊。
他想出了那么多理所应当理由,他妄图用理智告诉自己,小姐不选择他也不需要他生孩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要小姐对他好,其他事情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可他还是觉得痛苦。
仿佛孩子已经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
如果当初他保护好了上一个孩子,结果会不会完全不同?
如果他当初被其他人强迫时拼死抵抗,没有怀第一个孩子,大概也不会走到今天。
他陷入了无尽的悔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上一个孩子的失去在他的心里从来没有翻篇过。
他一直记得,也一直因此而痛苦……
那毕竟是他和小姐的孩子、还是第一个孩子啊,让他怎么释怀?
那些苦闷、难过一直存在,只是被害怕被抛弃的恐惧和对再一次怀孕的期待掩埋住了。
直到今天,“避孕药”三个字彻底打破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期待。
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为什么骗他呢?
就算是直接跟他说需要他进行避孕,他也不会拒绝的啊。
即便是让他去死,他应该都不会有任何反抗吧。
小姐……
头脑里翻涌出了许多画面。
他们在夕阳中牵着手散步,他们抱在一起悠哉悠哉地看电影,他们在清晨时朦朦胧胧地相拥这醒来……
那些美好比阳光还要刺眼、灼热,刺得他承受不住。
藏在身体中的疼痛渗透过僵持在外表的木然,眼眶开始发烫发热。
在真空般无法喘息的痛苦中挣扎了许久,他终是捂着脸掉了眼泪。
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希望他没听到那些话。
要是他没有跟过来就好了,是不是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可以一直傻乎乎地期待下去了?
他咬住嘴唇,躲到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的角落里,将纸巾按在眼睛上抹掉湿热的泪水。
肩膀不停地抖动,就是十年前被小姐抛弃的那一天,他都没哭得这么伤心过。
或许是因为过去他从来都明白小姐不是真心喜欢他,也就没有太多不该有的奢求,而现在,他已经彻底陷入到感情里了,他以为小姐真的喜欢他……甚至是爱他。
他以为他是幸福的,并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已经不流了,就是脑子晕乎乎的,眼睛还有些疼。
其实哭出来反而比刚才闷痛却发不出声音的状态好受了些,发泄掉了一些情绪。
但心头依然木木的,整个人凝固了似的没什么思绪,想不出来应该做些什么。
不想换位置,不想动弹,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只想窝在这个无人的墙角把自己藏起来发发呆。
通讯器响了几下,是他专门为江妄设置的特殊铃声。
他连忙擦净脸上的泪水去看消息。
【工作都处理好了,一起回家吃晚饭吧。】
【今天挺早,可以多散散步了。】
【你现在在哪?】
“……”
澜生的嘴唇动了动,百感交集。
他突然觉得自己分不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小姐愿意让他来办公室增加相处时间,愿意尽可能多的拿出时间陪他吃饭、散步、多说说话……她似乎从未对其他人这么好过。
他应该知足的,可是人啊,果然永远都不会知足。
或许最初只是希望可以回到小姐身边看看她就好,后来希望小姐喜欢他护着他,现在则无论如何都希望可以和小姐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麻木的大脑重新开始转动,他想,如果他的基因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改善呢?
为仿生人做基因改良是被禁止的,但手里有些钱的话……
是不是可以去一些私人研究所试一下?
小姐在金钱方面对他从不吝啬,他手里已经有了大把财富,即便是参与市面上现有的价格最高的基因改良项目也绰绰有余,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过,那些都是政策和法律允许的,仿生人想要进行改良肯定会贵非常多。
等他偷偷地将自己的基因和身体都调整好,以后拿着报告去给小姐看,不知道小姐会不会应允他的请求。
【我去飞行器那边等您吧。】
他稳了稳思绪,回好消息,直接去了飞行器停放区。
江妄的飞行器也早就录入了他的信息,可以随意使用。
他只是来到了跟前,智能系统就放下了升降梯,舱内自动调整成了他最喜欢的模式,可以让他在适宜的温度、舒缓的音乐中半靠半倚着闭目养神。
音乐也是她请医生跟他聊过之后特意为他选的,可以帮助他放松情绪,宜于睡眠。
生活中的一切细节都告诉他,江妄在乎他。
就算是沈瑞安,都不曾有过他这样好的待遇吧。
他又无意识地跟沈瑞安比较了。
发现这点,他蹙蹙眉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其他人。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有人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抬手过来,捧住了他的脸。
“刚才去做什么了,很累吗?”
江妄站在沙发后面俯身,低头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才刚刚下午四点多,澜生竟然就开始小憩了,这实在少见。
见他眉头微敛着,一副颇为疲倦的模样,她不由得有些心疼,心想是不是这几天让澜生太累了、今天不应该在办公室里对他这样那样吧他折腾得消耗太多精神气儿来着?
她本想把人抱在怀里揉一揉,不想下一秒,澜生就像被她的声音惊到了一般,猛地往旁边缩了缩身子。
她一下子搂了个空,更加意外了。
澜生喉结滚动,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
无数种情绪在心头乱窜,太多思绪和画面疯狂闪回,好的、坏的……最后只剩下了“避孕药”三个字巡回播报,占据了所有的心神。
小姐不希望他怀孕。
他不能让小姐发现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惶恐和忧虑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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