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栖玄,我不回。”
她简直觉得荒唐又可笑。上陵,她怎么可能会回到那个早已没有任何让她留恋的人和事的地方?
那座城市冰冷又可怖,她甚至只要想起那两个字,想起那道森严而没有尽头的宫墙,想到那些人如何变了脸色,更恨不得对她赶尽杀绝……
她便连心里都在静静地淌着血。
她费了百般心思,九死一生才好不容易逃出来,又怎么可能跟他回去?
在这里,两人尚且还可以勉强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小院,灯火,三餐四季。一切都太过迷惑。可这些种种,终究不是真的。
怀州困不住他。她也从没想过要困住他。是他偏要强留。
而一旦回去,他有东宫,有朝堂,有满朝文武百官皆盯着的一举一动。他甚至又是那个高高在上,能左右她一条性命的主子。
姒宜放下算盘,郑重地看着他被日光染得温润的脸庞,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回去的。”
“你回去做你那尊贵无匹的太子,是你的事。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的生意刚刚有了起色,漠北那批货胡商都很满意……我这里有铺子,有银钱,还有平乐陪我——”
“皎皎。”
她拂开他落在她发顶的手,不容许他这样叫她。
她实在不需要回上陵,也不需要重新回到他的羽翼之下。
甚至哪怕这个时候,她其实还在对他撒谎。她骗他的,待他一走,她便马不停蹄地和平乐离开这个地方。
这一次她会藏得很好。
他这辈子都休想再找到她。
男人被她打断,却一点都不恼。只是用轻柔的语气哄着她。
“你不喜欢住在宫里。我知道。”
“我们便不住。”
她原本的满腔戒备,却被男人如此言语堵在了半途。
“我是我,你是你。”
男人眸光深邃,认真地端详她的眉目。这些时日精心将养,她好似吃胖了一些,连脸颊都比从前莹润。
“我会上陵,是因为有未尽之事,必须要处理。不是因为你注定会嫁给我,就也一定要同我住在宫里,割舍掉如今你喜欢的一切。”
姒宜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简直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却好脾气地揉了揉她的脸颊,“那些事情你都不必操心。只是你这次要同我一起回去。是因为你独自在这里,我不放心。”
“上陵城南,舅父生前留给母亲一处私宅。这些年来那里既不属于东宫,也不属宗室。离西市只有一条河之隔,平日也很热闹。宫中几乎无人知晓。你同我一道回去,便先安顿在那里。等大局已定——”
这一次,姒宜却听明白了。那是他筹谋许久,等得大宝之时。
她控制不住翻涌的念头。她甚至很想问他,他终究是要做皇帝的,可真到了那时,他又怎么可能不住在宫里?
温栖玄却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很快来了。院门外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先前随他一道来怀州的兵马终于又再度出现。
姒宜挣扎着要站起身,腰间那只长臂却骤然用力,须臾便被他束回怀中。
“听话,哪都不许去。跟孤在一起。”
人愈来愈多,他也自然地换了称谓。
历经几月的朝夕相处,男人如今愈发轻车熟路,单手便能抱着她,让娇弱的少女再动弹不得。
甚至眼看着长青也来了,姒宜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长青却面无表情,只恭恭敬敬行过礼,便领着人手径直入了屋内,很快便将她的那些货契、帐册一一收拾妥当。
她几番挣扎无果,眼看那些侍卫将整间小院围住,无论她绞尽脑汁,都绝无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这些时日和他那些看似平静的相处,倒模糊了关于他说一不二,从不容忍旁人置喙的强势。
又一次,她近乎绝望,抬起已然泛红的眼眸。
“那平乐怎么办?”
她和平乐一同相依为命,从上陵一路到了这里,简直不能再承受和平乐分别。
最落魄的时候,她身边只有平乐陪着她。
“可以一并带走。”
随行队伍本就浩荡,多带一匹马也没有什么。便是养在城南私宅,或者日后到了宫中,也无甚难事。温栖玄语气淡淡,于此事上倒是大气。
姒宜却有些怔怔。
她不能。她已经永远失去自由了,可平乐不是。
她还可以让平乐再自由自在地在荒原中驰骋。
平乐见院子中忽然来了好些人,尚不明白发生什么,只不安地踏着蹄子。却见姒宜走来,平乐立刻安静下来,低低嘶鸣了一声,将脖子往她旁边凑。
姒宜脚踝的伤处走急了,还未免有些跛脚。她却不让人搀扶,只抱来一捆鲜草,放到平乐面前。
平乐显然开心极了,低头大口吃着。它也很喜欢姒宜,时不时抬起头蹭蹭她的掌心。
姒宜望着它,眼眶却渐渐红了。
那些不舍根本无法言说,她却从心底里希望平乐可以跑得越远越好。它可以自由驰骋在天际,做一匹无拘无束的马儿。她会永远想念它。
姒宜抬手抱了抱平乐的脖颈,埋首于它柔软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
“平乐,你走吧。”
她亲手解开平乐的缰绳。
就如同当日从沈瑞安手中接过,再亲手系在它脖颈上一样。
平乐发觉脖颈一松,才扬了扬马蹄,却敏锐地察觉到姒宜湿润的泪意。
任凭姒宜如何推它,搡它,它却不肯走。
“殿下,该启程了。”
这一路行程紧张,除了回上陵,温栖玄还要先去一趟甘州军营,将那些未尽事宜一一解决。见长青提醒,终于伸手揽向姒宜的腰身。
“它会好的。”
他偏过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用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低低道,“我们也会。”
姒宜没有说话,只是格外留恋地看了眼这间小院。
这里曾在她最无助迷茫之时为她遮蔽风雨,她简直没有任何可以抱怨。
天地陡然翻转,她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男人阔步出了院子,身后则浩浩荡荡跟着一群铠甲森严的侍卫。
街上偶有几个过路人看见这一幕,匆忙移开目光,却又在看清这些人是从吴辞的小院儿里出来后,皆纷纷诧异地打量着温栖玄以及他怀中被乌发遮蔽脸庞的女子。
车马渐行渐远,直至终于消失在怀州城外的日暮之中。
谁也不曾注意到,远处街巷的尽头,一个浑身黑衣的少年,大半个身形都被房屋的阴影掩映。
昔日独属于少年郎张扬的意气风发被冷风吞噬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近乎反常的,压抑的平静,以及一双幽暗至极的眉眼。
堪如狂风骤雨之前,万籁俱寂的深夜。
“父亲那边,可都联系好了?”
匆匆赶来的随从一听,连忙俯首回禀。
“回世子爷,侯爷听闻您动了调动兵马的心思,实在震怒。更劝您侯府私兵干系重大,一旦妄动便再无转圜的余地,还请您一切三思。”
裴寂闻言,却缓缓勾起唇角。
若是复仇,单是杀了温栖玄,夺回姒宜又怎么够?
他如今可不止想要一个姒宜。
他是受够了,这般被人蒙蔽,屈居人下的日子。
“回信给父亲。如今摆在裴家面前的,只有那一条路。”
“究竟是该老老实实做温氏一条听话且不会叫的狗,还是再不必受人摆布,趁如今裴家和母亲声势尚在,博出一条再不仰人鼻息的路?”
“告诉父亲,请他替我想清楚。”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晚了不好意思,这两天倒时差每天都晕晕的……一堆事要做码字效率还很低……捂脸中
这章老规矩上红包~
。
裴寂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俺们温太子还沉浸在每日偷摸喝补药壮阳的苦恼中。哈哈哈哈
第74章 回程
马车很快出了怀州。
一路向东, 待到那座灰扑扑的城楼终于被苍茫暮色吞没,姒宜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抱膝坐在车厢一角,因为自己想独自安静片刻,温栖玄倒也没有过多为难她。
他和长青去了前面的马车, 也正好可以利用如此空暇, 批阅这些时日堆积的一些公文。
姒宜将半张脸庞埋在臂弯中, 长发落在耳畔,她闭着眼睛,听着脑海中不断掠过的种种声响。
有那些胡商和她相谈甚欢后与她称兄道弟的大笑,有难得在她的摊位买到喜欢的首饰, 北地女子欢喜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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