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偶尔入宫遇见, 她随着各个颜容靓丽的世家贵女们一道行礼, 起身时, 他总是谁也不看,已经走出很远, 只留下一道经年寂暗的玄色背影。
他对谁都很温和, 温和的冷淡。
林惜玉一直以为自己将这样微小的心思藏得很好。
可直到那回晕倒,在宫中一处偏殿醒来,隔着一道屏风, 她却瞧见那样高大清冷的身影竟然坐在不远处一张小几前。
他身边俯首立着那个侍卫长青,正恭敬低声回禀着什么。
外头尚簌簌落着雪,男人应是才来不久,连身上的鹤氅都未解。衣襟处白色裘毛拥着他瘦削的下颔。
窗纸透进来的雪色映着那张冷白的脸庞,狭长漆黑的眼睫低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只觉得又惊又喜,一时连双膝的痛都不觉嗒学得了。
隔着屏风,男人看了过来,却只是命她不必强撑着起身请安。
“今日之事,是孤的妹妹丢了爱宠,一时情急方处置欠妥,孤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林惜玉原本忍得好好的,听见这一句,眼眶倏尔便红了。
那时候她早已得罪了那位大名鼎鼎的三公主,心里的委屈和痛恨都已到了顶点,满得快要溢出来。
早已再也无法忍耐。
而这些年,纵是她少在宫中来往,却也隐隐听过当朝太子和三公主不合的传闻。
男人的声线淡得很,却满是柔和。
他等她终于不再啜泣,便随口问了几句,问她府上可有奴婢一道跟着,又是否需要派人相送。
她拘谨得很,渐渐才敢抬起眼睛。
屏风上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却见男人一双漆黑的眼眸落在屏风上,因着那样的朦胧,倒比往日平易近人几分。
而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分明和旁人不同。
他是那样聪明,竟然一早便察觉出了自己的秘密。
林惜玉红了脸庞,可或许是她那日已然跌落谷底,脸面更是早已丢尽,再没了所谓束缚,也忽然便有了满腔的勇气。
那时宫中张嫔娘娘的宫女已经和她说过几回话了。
她本就聪绝颖悟,那些零零碎碎,捕风捉影的话,无非便指向一处。
她也知道这位张嫔主子平素和任主子交好,两人却又都受着贵妃打压。宫中这些弯弯绕绕,她亦是深宅里养大的,自然也是懂得的。
只是关乎朝中皇嗣血脉的事到底非同小可。
她连着几日去了张嫔言语间谈及的那条街,却迟迟不敢妄动。
她是恨那温姒宜,恨其刁蛮无理,让自己这几年活得如履薄冰。可却还不至于将整个家族的性命拿来冒险。
那时林惜玉不敢将这样可以惊动天地的事情和任何人谈及。
也不知为何,那一刻鬼使神差间,看着屏风后颜容清绝的男人,她却贸然开了口。
男人听了却无甚反应,简直过于平静。
直到她终于惴惴地停了口,忙撑着榻沿在床榻膝行,只说自己是一时风寒,病中昏聩,惶恐着请他恕罪。
温栖玄站起身来,径直向门口走去,临了却忽然回头,沉声开口:
“细细想来,三妹的性情,确与孤的其他兄弟姐妹大为不同。”
林惜玉蓦地抬起头,男人的侧脸与鼻梁映在门边透进来的雪光里,简直清峻得不染风尘。
她不明白他这样回答的因由。
彼时三公主和世子的婚事已是沸反盈天,自己若是贸然查下去,岂非会将这件事推向更为甚嚣尘上的地步?
这样关乎皇家颜面之事,眼前之人身为大雍储君,未必便不想着将此事压下去?
可太子再未说什么,只转向候在屋内的宫人。
“林姑娘身子未愈,待待会儿服了太医开的药,便好生送回去。”
……
那时她只以为太子亦秉正清守,对自己这样深刨根寻底的深究并无厌烦。
如今再想起,曾经那些因一时急切而忽略了的细节,反倒异常清晰起来。
温栖玄明明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任何线索。
可彼时缄默的态度,后来找到白蘅时异常顺遂,种种迹象又惊人的吻合……
这一切的一切,实在容易到了诡异的地步。
或许都离不开他的授意。
甚至那时张嫔和任贵嫔,纵然说话遮掩,她却也明白二人实则只不过知道星点而已。
会不会,便是连这一点点送到眼前的蛛丝马迹,也是那人刻意所为?
就像如今父亲不得不去宁州,而这桩婚事,也因着太子亲自请旨,而不得不作废一般?
林惜玉缓缓站起身来,掌心已然遍布冷汗。
临行前,父亲只告诉她在家等消息,万不可轻举妄动,可此刻林惜玉慌乱非常,她却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备马车!我要入宫,求见三殿下!”
。
林惜玉赶到聆霜宫时,远远还未入殿,便隐约觉得气氛不对。
未曾想,温姮宓这里果然亦乱作一团。
暮色方压下来,往常这时辰,廊下该点羊角宫灯了,可此刻黑漆漆的一片,只零星几处还亮着。
风一吹,星星点点的光亮便四下摇摆,说不出的萧瑟。
林惜玉心中惊疑,才入了殿,便瞧着满地狼藉。
妆台前温姮宓平素最常用的那柄菱花镜被摔倒地上,中间裂了一道痕,旁边还有几片四散的茶盏碎片,是上好的密釉瓷。
茶水洇在华贵的地毯上,却无人去收拾。
满殿的宫女们都垂首立着,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几个悄悄抬眼瞧见是林惜玉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姮宓立在殿内一支高高架起的烛火旁,发髻已经散了大半,珠钗落在耳畔,却无心去扶。
向来清美如菡萏,爱惜极了体面的三公主,此刻眼睛通红,才一开口,声音便愈发哽咽了。
“殷珩,你、你可当真决心要与我退婚?”
裴寂一身劲装,乌发高高束起。
自入了营中,他便再不穿那些从前份外张扬的锦绣软绸,此刻抱着手肘立在殿中,闻言却什么都没说。
温姮宓不甘心,又问了一遍。
“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纤细的嗓音满是颤色,林惜玉也顾不得此刻再度见到裴寂的尴尬,终究是于心不忍,连忙上前搀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而裴寂此刻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他看也不看林惜玉,只抬起漠然的眼帘,一字一句道:
“正如臣方才和三表姐说的那般,臣如今军中历练,抽不开身。后日婚仪,怕是不能来了。”
“若公主愿意,这婚事可以取消。”
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婚在即,新郎却抽不出半点空来。
纵是温姮宓想为裴寂找借口,可这样的谎言简直太过拙劣。
他是变心了,不过短短几日,他竟是对自己毫不在意了。
“殷珩,你可是心底有了……旁的人?”
林惜玉暗自缩了缩袖中的手指,她瞄了一眼裴寂,便连忙移开眸光。
堂堂纵横上陵,有长公主和安阳侯在背后撑腰的世子,向来浮浪惯了。自他不穿开裆裤那日起,倾心的便只有众所周知的那一位,眼下又还能有了什么旁的人?
温姮宓身子晃了一下,自入了皇宫受封公主后,和裴寂相见便是她终日郁郁之中的唯一一点光亮。
这宫里的每一处规矩都让人厌烦,每一个人都满是算计。
只有裴寂,漫不经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是那样的鲜活,
可如今,便是连这样细小的光芒也要归于湮灭了。
她简直无法承受如此打击,双眸盈盈泛着泪,什么委屈体面都顾不得了,只要上前和裴寂讨个说法。
裴寂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低头,自腰间取下那枚昔日温姮宓亲手为他一点一点打磨的白玉扣,分明象征着平安与她满心的记念。
如今,那些短暂的,曾属于过她温姮宓的情谊,却都不作数了。
“殿下没有猜错,臣如今的确另有所爱。无法将就半分。”
“此事本该早与公主说明,只是臣前段时日忙于军演,委实抽不开身。”
“今日之事,是臣对不住殿下。”
裴寂没有将那枚白玉扣亲自递还给温姮宓的手里,反倒将其轻放在绣着缠枝纹的地毯上。
“臣会亲自向陛下请罪,自愿离开上陵。”
这样的话听着诚恳,实则却决绝至极。
什么叫做自愿离开上陵。他为了逼自己退婚,竟然连永远离开他自小长大的地方都做得出来。
那她以后若是想再见他一面,岂不是简直要难于登天了?
温姮宓心里止不住地揪痛,直至裴寂匆匆离开,都长久地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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