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跌跌撞撞,全然不顾那婢子的阻拦, 向房门走去。
没待她站稳, 门却一下被打开了。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开了房门。而他之后,是满脸急色,似乎是听见响动, 匆匆赶来的裴寂。
少年的眉目隽朗如旧,长睫上依稀沾着几粒雪花,原本还神色焦急,见到她安好无恙地站在门前,裴寂方才松了口气。
他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语气更是柔软而温和:
“皎皎,你醒了。”
她方才急着下地,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眼下赤脚站在地面上。
纵然屋内铺着厚实的锦毯,到底还是有寒气依稀漫了上来。
姒宜却顾不得许多,匆忙从裴寂的怀里挣脱出来。
“裴寂……这是哪?你把我带到哪里来了?”
“连春呢?扶柳呢?”
尽管后来被温栖玄再度带回上陵后,她一直都不情愿,却也和连春与扶柳日日相处,有了深厚的情谊。
她自然知道她们听命于温栖玄,如若有什么异动,自然也会第一时间禀报。
眼下这样大的乱子,姒宜简直不敢去想,如若温栖玄知道了,又该会闹到怎样的地步。
裴寂却顾不上回答她。
他低头看见她赤着的双足,俯身便要抱她,还未张开双臂,姒宜便一把推开了他。
裴寂脸上猝不及防露出一丝错愕,旋即才抿了唇,“我已派人去寻。”
“皎皎,别担心。她们不会有事的。你先别激动,坐下喝点茶水缓一缓好不好?”
裴寂软着声音哄她,一边飞快给旁边的婢子递了眼色。
姒宜只觉得头昏眼花。她浑身乏力,却也不让裴寂搀扶,只缓缓坐在凳子上。
“寻?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寻她们?”
她的眼里渐渐有了泪,一半是因为这几日简直是心力交瘁,另一半却是无尽的仓惶。
那样的不安自从醒来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心间,她快被这样的不安淹没了。
裴寂安抚地摸了摸她瘦削的肩膀,弯下身,蹲在她年前。一双眼睛晶亮,里面似乎盛满了星光:
“皎皎,今日是除夕夜,自我救你出来,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两日,如今你终于醒了。大夫此前给你诊过脉,只说一切无碍,只需安心静养。”
“你从前央求我救你出来……是我不好,我那时没能做到……可是皎皎,如今我终于做到了,皎皎,你如今和我在一起,旁人再也不会伤害了你去,你可欢喜?”
她看着裴寂的双唇一张一合,眼前的一切却渐渐模糊起来。
除夕夜啊……
她听见窗外爆竹声一声响过一声,只觉得怔忪。
记忆中,她昏倒前的前一瞬,裴寂那声低低的歉意又适时浮现在眼前。
姒宜只觉得喉咙钝痛,恰巧这时方才退下的婢子又端了温热的茶水上来。
姒宜接过来,慢慢啜饮了几口,方才又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从前的确想过有人可以救她。
也的确幻想过这个人或许可以是裴寂。
可绝不是眼下。
如此不由分说便将她掳到这里,她甚至都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裴寂见她神色略有缓和,也放松几分,他又叫了人去热菜,这才将姒宜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唇边淡笑道:
“放心,这里最安全不过,是上陵远郊的一处庄子。我的人手戒备森严,你和我一处,有什么短缺只管吩咐这些下人便是。”
到底是除夕,即便是在郊外,丰盛的饭菜也很快便被丫头们次第端了上来。
姒宜并无胃口,可顾念着腹中的孩子,到底还是避开荤腻的菜,只慢慢用了一碗熬煮得软烂的鸡丝粥,几样清单小菜罢了。
裴寂又将一盘饺子摆放在她面前。
他挽起箭袖,为她在小碗里舀了醋和蒜泥。
“除夕夜,多少也吃几个饺子。”
“来年才会如意团圆。”
他剑眉星目,此刻脸上满是静谧,倒和姒宜记忆中那个浮浪不经的少年不大相似了。
姒宜唇边漫上一丝苦笑,什么如意,什么团圆?
可她实在没有争辩的力气,便也低下头,夹了一只饺子,小小咬了一口。
饺子是茴香馅儿的。
小时候她最喜欢吃这种馅儿的饺子。
御膳房做得精细,肉馅儿剁地细细的,饺子不过指节大小,一只只卧在鎏金的白瓷碟上。
有段时日姒宜总往长公主府上去,连吃住都在那里,甚至还觉得府上大厨做的饺子竟也不输御膳房的味道。
长公主听见,只一个劲儿拿帕子掩唇,笑话她品不出好赖。倒是幼时的裴寂听了,小身板儿挺得直直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翌日他入宫来找她玩,大氅下竟还藏了一个包裹地精细的食盒。
偏偏那会儿年节将近,姒宜和几个世家小姐们玩得兴起,待她和萧五说完话,回到昭华宫,才发现裴寂竟然还在廊下等着。
雪天寒冻,他不肯到屋子里等,浑身都快冻僵了,那盒饺子自然也早就冷了。
裴寂只能拿着小金筷细细拨开那些粘在一起的饺子,俊朗的脸庞满是懊丧。
姒宜却被他这幅难得憨厚的样子逗笑了,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
两人在雪天的回廊下连吃了好几个冷饺子,第二日双双开始拉肚子。
……
姒宜隔着热气腾腾的雾气,再也吃不下去。她将筷子放下,面色平静道:
“裴寂,你本不该在这里的。”
“你在御前请旨退婚,自请退居北地,若是陛下知道……”
“皎皎,你不必担心。”
裴寂截断了她未尽的话。
末了,他又将她冰凉的手握得紧了一些。
“有我在,我说过……会保护好你的。”
姒宜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裴寂忽然抬起眼眸,他似乎有些喜出望外,握着她的手也忍不住颤了颤,轻轻婆娑着她细腻的肌肤。
“那你,可是在担心我吗?”
他似乎被这样的想法挑动了喜悦,一时眼底有无数熠熠星光如涨潮般漫了上来。
不待姒宜推拒,裴寂便伸出手,将姒宜瘦削的肩膀揽入怀中。
他垂首,动作略有笨拙,低低吻了吻她的鬓发。
“别这样,裴寂。”
却因姒宜直呼姓名的拒绝怔愣了片刻。
“为什么?”
他喃喃开口,几乎是不能相信。少年沙场历练数月,体格和身量都和从前有了极大的变化。
他不过略一使力,姒宜便承受不住,迫不得已抬起了下颔。
纵然有着身子,她也实在是瘦。
下巴那样尖削,明明裴寂记忆中,姒宜一直都是娇俏明艳,潋滟妩媚的。便是身姿纤盈,可也绝不是如今这般瘦削无力的模样。
裴寂一时心疼不已,他的拇指摩挲着姒宜的脸颊,再也忍不住,俯身向她靠近。
“你干嘛!”
姒宜还未说完,便被他温热的唇堵上。
却也只是一瞬。姒宜实在被裴寂如此唐突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仓促便推开他,更是急促道:
“我说了,裴寂,别这样!”
他抚在她下颔处的手指僵了片刻。
停留在唇瓣那样短暂的温软简直愈发噬人心魔。
他等了这样久,等了足足十七年,如今他历经磨难,终于能将她——他裴寂命定的妻子救出魔窟,亲手揽入怀中,可为什么她,竟还是不愿意?
他不明白。
他简直不明白。
“皎皎。”
“是我。”
他的指节稍稍用力,棱角分明的脸庞便再度凑近。
他还想故技重施,可这一次,还未等再度凑近她唇齿间的香气,一记响亮的巴掌便率先落了下来。
“裴寂,你疯了!”
姒宜扬手打了他,甚至因为用力至极,此刻整个人都急促喘息着,裴寂半边脸迅速高高肿起来。
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这才缓缓收回手。
只是除却红肿的伤处,他脸上的血色却须臾尽数褪去。
“你……就这般厌我?”
姒宜浑身发抖,她没有回答,她甚至也根本回答不上来。
她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递上墙壁,方才咬牙道:
“裴寂,你该放我走了。”
裴寂亦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量修长,在灯烛下身影愈发狭长,堪堪落了一片足以遮蔽她的阴影。
他神色半疑惑半痛苦,步步向她走近。
直到那张俊朗的脸庞彻底背光,被阴影遮蔽,少年的眼底更是漫无边际的仇恨和痛苦侵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