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住了!”
“太子殿下将叛贼擒住了!”
第98章 伊始
饶是安阳侯还想挣扎, 可温栖玄一双长臂早已牢牢按着他,使他在动弹不得。
须臾,长青扑身前来。
无数亲兵们亦追到眼前。
还有叛军想要反抗,其中一个追随安阳侯十年之久的老将刚哀哀唤了一声“侯爷!”便被身后赶来的禁卫反手剪住双臂, 按到在地。
温栖玄没有低头。
他看了看那些尚且在风中飘扬的写着“裴”大字的军旗, 张开口, 声音早已沙哑无力。
“截断退兵。”
“……传令下去,叛贼安阳侯伏诛。反叛兵甘愿放下刀刃者,免死。”
……
半日过去,城外渐渐归于安静。
号令一道道传了下去, 起初还有不少叛军寄希望于裴寂身上,可左等右等,却只等来裴寂一早便被太子活捉, 如今被关押在帐中, 危在旦夕的消息。
如此, 裴家军失了军心, 再难负隅顽抗。
所有的降兵被分开关押, 而起先迟迟不肯归降的一些叛军, 也在逃离上陵时被埋伏在关卡的守兵缴了军械。
城中将领亦损失惨重。
宁国公的尸身被禁卫军小心翼翼地抬了回去, 沿途的兵卒皆纷纷摘下头盔。
甚至还有不少年少跟随过他的士兵暗自抹了眼泪。
温栖玄站在军帐里, 听着外边时不时传来伴着欢呼、庆贺, 亦或是悲壮的哭声。
他半边的手臂和大半后背都已被鲜血浸湿。
队医想要为他止血包扎,可身上的衣袍已经深深和血肉嵌在一处, 只能用温水一点点浸透, 再小心揭开。
温栖玄抿着薄唇,面上寻不见一丝胜仗后的酣畅。
他遣了几个禁卫回宫中复命。
至于裴寂……
他却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裴寂被拘在营地最戒备森严的一处军帐里。
历经包扎,他脖颈上的伤口虽然暂时止了血, 整个人却依旧虚弱得很。
听闻父亲终究战败的消息,裴寂闭了闭眼睛。
俊朗的脸庞上只有深不见底的懊悔和颓然。
待报信的人退下后,裴寂的眼泪终究还是顺着鬓角滑落在床榻。
温栖玄掀开营帐走了进来。
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裴寂,终究还是问道:
“裴寂。孤再问你一遍。”
裴寂颓然闭了眼睛。
他自然知道温栖玄在问什么。
甚至这世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知道那个答案。
如若可能。
如若这世间有后悔药。
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他绝不会让姒宜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甚至那个冷雨扑面之日,他绝不会亲手推开仓皇奔向他求助的姒宜。
她那时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攥住他手腕的指尖是那样冰凉……
他年轻气盛,又有长公主耳提面命的叮嘱。
他以为自己能割舍的。
却不知……那日的错误,要用他此后一生来慢慢偿还。
到了今日,一切皆成空。
裴寂咳了几声,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那双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瞳,再也寻不出一丝光亮。
温栖玄定定地看着。
裴寂没有撒谎。
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此。裴寂,没有说谎。
帐外的雪悄悄打在毡子上,细碎地响。
男人终于没再说话,下颔绷紧,许久都没办法开口,直到他终究还是抬了手。
一旁的长青错愕地看向温栖玄,这分明是放人的意思。
裴寂到底一手谋划了谋反,太子难道如此轻易便要原谅他吗?
长青尚且不解,只看着裴寂脸色惨白,在士卒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裴寂并没想到温栖玄会放过他。
可他到底也没说什么,很快便踉跄起身,跌跌撞撞走出了营帐。
而在他身后,温栖玄面色冷寂地逆风站在雪中。
他从一旁的箭筒中挑出几只最为锋利不过的箭矢,眯着眼睛,一句话都没说,可浑身却满是戾气逼人的杀意——
“咻!”
“咻咻!”
接二连三的箭矢声穿云而过。在空中扬起道道弧线,直至终于射中裴寂的双膝。
风姿俊朗的男子膝下一折,重重跌入雪中。
直至其他的箭紧随其后,射中他的膝窝和腿骨。
曾经上陵城鲜衣怒马、张扬恣肆地少年郎,从此再也走不了路了。
。
此后两日,温栖玄却又回到往日的疏冷模样。
除去一小支突破重围,匆匆逃出上陵的叛军,其他皆尽数被禁军分营收押,逐一盘查。
先前那些被截断的四路粮道,也都陆续被疏通。
温栖玄逐次清点了阵亡将士的名册,看到熟悉的名字,指尖便轻轻一顿。
宁国公的名字赫然在列。
本想此前虽因着婚事不欢而散,但总归日后有大把的机会和萧老爷子好好赔罪。
还有萧琅……到底也是自小相伴长大的情谊,也不知那样明媚自信的姑娘,会奔溃到何种境地。
温栖玄将请予朝廷抚恤的数额一笔一画写在旁侧。
又将所有审问叛军首领的文书整理成册,遣长青和禁卫统领一同送入宫中。
皇帝龙颜大悦,点名要太子速速归宫领赏。
甚至朝野还有不少流言四起,只说皇帝圣躬违和,已经下旨决心禅位,不日便传位于当朝太子。
温栖玄没什么反应。
他没什么胃口,睡觉也睡不踏实。只是无论去哪,无论做什么,他怀中都紧紧抱着那个瓷罐。
无人之时,他甚至会低声和那个瓷罐说话。
只是也无什么要紧事,无非是一些吃穿冷暖的关怀罢了。
长青瞧在眼里,愈发自责难安。
他本以为温栖玄对姒宜,是多年的心思根深蒂固,但那终究是错位的、不该有的念想。
也以为从前自己稍加劝阻,甚至在关于姒宜的事情上,对温栖玄阳奉阴违,便迟早能等来温栖玄幡然回转的那一日。
若早知道温栖玄会这样痛……
长青被这样的懊悔近乎淹没,对温栖玄交待的打造一具金丝楠木棺材的事,也便更加上心。
……
棺木送来的那日,停歇数日的雪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温栖玄搬回东宫有些时日,只是东宫向来装潢便一切从简,如今也没有过多装饰,更无挂白。
他打了胜仗,平定叛乱,皇帝也便对一口硕大的棺材入宫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妃原本还隐隐抱怨了几句,却被皇帝以冲撞天象为由,一言未发便将任妃禁足在寝宫之中。
四皇子被交由宫中资历最久的康妃抚养。
皇帝想和太子一起围炉喝茶,特意便叫胡令德去请。
胡令德在东宫门前等了许久,却迟迟没有等到温栖玄。反而是一个小内侍将一本厚厚的奏疏从门后递交过来。
里面关于这次叛乱,上陵城防,以及这个州郡这些年详尽的军防、粮仓等都被一一详尽记述。
甚至还有太子仓促从苗州赶来,苗州此行尚未平定等的余乱等事。
皇帝皱着双眉,每看一页,眉心便愈发紧了一些。
……
而此刻的温栖玄,正站在棺前,亲手拿着一方巾帕,小心擦拭着木棺边沿。
那只青灰色瓷罐已经被小心地放了进去。
旁边则是一个精细的包裹。那是他彼时在苗州买到的几双虎头鞋。
长青起初还怔怔看着,到了后来,已然猛地跪倒在地,他想张口,声音却哑着,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殿……殿下!”
温栖玄没有回头,只是命几名小内侍将长青赶走。
那几个小内侍哪里敢动。直到温栖玄又一次淡淡开口,方才硬着头皮合力将长青架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上。
殿内未曾点灯,于是光线也随之陷入昏昧。温栖玄细心地擦着,直到那口棺木的所有边边角角尽数被擦拭干净。
男人方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她平日便最爱干净不过。
他卸下头上的玉冠。
最后一次整了整衣襟,抚平衣袍上的褶皱。
直到确保自己看起来仍如往常一般一丝不苟,疏冷清隽,是姒宜寻常会喜欢的模样。
男人方才淡淡松了一口气。
他迈步到那口棺木中。
他身上有伤,腿上的伤处被碰到,男人闭了闭眼睛,狭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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