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哟,不过是快帕子罢了,刚好这个我才刚洗过,等我回头再拿几块干净的……”
“你别上他的当。”
姒宜被骗了无数次,早已经验丰富。
她十分坚决地从晏晏没长牙的小嘴里夺下那块帕子,“婶儿,我回头洗了给您。”
一边装作严肃地教训怀里的小坏蛋。
“不是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吃的!”
“也不是所有你咬过的东西,都会变成你的!”
周婶儿瞧见姒宜这副模样,倒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自己的孩子里,老大在县城里当学徒,老二今年刚满十一岁,实在皮实得很,成日里只会惹她生气。
只有每次看到斜对门这对年轻母子,才会心情好的紧。
“哎,方娘子,你家相公什么时候回来呀?”
姒宜轻轻拍在晏晏圆滚滚小屁股上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轻声笑道,“婶儿,那可不是我相公……”
周婶儿一听,却到底理解不了。
如此花容月貌的一个娘子,又这样年轻,却为何成日里始终是独身一个人?
而明明她也见过几次那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远远看去,就知道是富贵人家。
况且那男子,分明一双眼里尽是这方娘子。
若不是相公,难不成是苦苦恋慕方娘子却求之不得?
周婶儿自问并不是成日只会翻老黄历的古板人儿。
她多少也识几个字,以为姒宜是害羞并不想明说,便拍拍她的手,小声说:
“没事儿,婶儿知道你如今一个人,多少有些不方便。下回等那郎君来了,婶儿就说是我的客人,你们呐,也不用拘束。”
姒宜怔怔听着,已是目瞪口呆。
她知道周婶儿将自己和沈瑞安的关系理解错了,可这件事又是一团乱麻,简直无从说起。
姒宜嘴巴张了又合,终究还是将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
再度在并州遇见沈瑞安,简直是她这段时日里那些层出不穷的意外中,最小的一个。
最初来到并州,她潦倒落魄,又因着连日颠簸,只担心怕是终究还是保不住这个胎儿。
好在身上还有一些离开上陵时,长公主塞给自己的那些银钱。
姒宜本来不想花的。
可她走投无路,也不觉得到了当日那一步,自己还对长公主,亦或是裴寂还有任何愧歉或是旁的情绪。
她本想假死的。
那时她被困在庄子上,得知裴寂竟然谋反生事,曾经繁茂的上陵已是户户紧闭,生灵涂炭后,哀恸至极。
甚至连春死了,扶柳不知所踪……或许极有可能也失去了性命。
而她俩,却也不过是彼时万千无辜百姓,在灾祸中被波及牵连,乃至失去性命的可怜人之一。
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她自己。
姒宜觉得自己若是再在那里多待一天,她就会真的撑不下去了。
于是她借着遣走伺候多数仆从的功夫,借着几日无法安寝的由头,和那位通晓千金之术的婆子要了一些安神药。
她知道如此汤药,少服即可助眠,可一旦过量,反倒会危及性命。
尤其是像她这般已然孱弱,又怀有身子的情况。
那婆子原本便领着微薄的工钱,但凡利诱之,自然会同意姒宜假死的谋划。
原本一切顺利。
可没等她依计划服药,当夜,长公主却遣人来了。
姒宜彼时被唬了一跳,她那时已经好久没见过长公主,自然不知道长公主派人来的用意。
来的是普通侍女,可紧随其后的却是长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云嬷嬷。
云嬷嬷如从前一般,朝着姒宜行礼。
此行,她还为被困在府上的长公主带了两句话。
第一,“当初世子爷失忆,是长公主授意,请了高僧相助作为。世子爷为了您,连性命都不顾。长公主那时实在是怕了,才出此下策。至于世子爷他自己,却是从一而终,绝不会抛下您。”
那时恰巧窗外有人踩着残雪走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原来是这样。
姒宜听了半晌,才明白原来当时的雨夜,竟是这样。
她曾经为裴寂的背弃想过很多缘由,却从来没想过是这样一种。
她以为自己得知真相会怅然,会魂不守舍……
可彼时的她只是默默听着,却始终没有一丝反应。
第二句话,云嬷嬷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裹里拿了几样东西出来。
“今日的祸事,无论您承认与否,其实皆因您而起。长公主怜子心切,膝下只有这一个孩子。可事到如今,一切早已无法转圜,长公主她……实在不愿再看到您……”
“往后这世上,不能再有您这个人了。”
“今日,老奴便是来帮她。”
“也是为了帮您。”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云嬷嬷口中足够以假乱真的鹿血,假死药,以及足以让人眩晕而神思混沌的药粉……被一一摆在眼前。
姒宜静默地看着,终究还是垂下眼帘。
……
直到她真的躺在帘子后,躺在那些足够逼真的血泊中。
裴寂绝望地,双眸含泪,牢牢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
而屋内所有人,包括裴寂,包括那些丫鬟和婆子,都被屋内燃着的细粉逐渐模糊了视线。
如是,姒宜真的在所有人面前撒手人寰。
她轻轻“咽了气”。
——她逃出来了。
代价是,此生再不能出现,再不能以“姒宜”的身份活下去。
亦再不能踏足上陵。
而这些,对彼时的姒宜而言,或许根本算不得是惩罚。
历经种种,她实在是太累了。
为了让裴寂收手,让裴寂彻底断了念想,她因此说死后要将自己烧成灰。
而她何尝不想,就此让从前那些过往,尽数灰飞烟灭,就这般随风而散?
这一次,她也没有再用回曾经吴辞那个名字。
她原本是想扮作男人的。
可彼时腰身已显,一身男子装扮反倒愈发奇怪。便也只能作罢。
她原本也并不想来并州。
只是怀州她生活过,一时间也不想再回去看到熟悉的一切。
江南,她倒是有些想去,好歹南方的航运向来方便,以后但凡在一个州郡落脚,若有任何意外发生,再去邻近的地方也不算折腾。
只是宁州,却是必须要排除的。
思来想去,姒宜带着身上仅有的一些银钱,仓促辗转来了并州。
彼时战乱,州府间盘查并不严。
兼之大长公主权柄依旧,过路时,姒宜并没有受到太多为难。
她本以为会这样在并州开始孤身一人,举目无亲的新生活。
偶遇沈瑞倾,简直是这些意外中,唯一值得欢喜的事。
彼时烽烟四起,沈家明哲保身,不仅短暂离开上陵躲避风头,还仓促间将两个女儿都许配了好人家。
沈瑞倾嫁给了沈老爷子的故旧之子,江南望族顾家的二公子。
婚后不过半月,便随着丈夫来到并州赴任。
再次相遇那日,沈瑞倾才从绸缎庄出来,身后的丫鬟抱着大大小小数匹绸缎。
那时幸好裴家军还未打到并州来。
沈瑞倾害怕再过几日,便连这些花样都买不到了,急匆匆出门,大包小包乱买一气。却在抬头忽然看到不远处阶下的人后,手里的东西七零八落,纷纷滚落在地。
“姒……你……”
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看了看彼时一身淡青色衣裙,愈发瘦削的姒宜,以及她怀中小小的一个襁褓后,沈瑞倾简直不知道该先惊讶那一个比较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要收尾了不能完全保证日更哟
谢谢大家理解
但凡有时间有精力我都会很勤奋更新哒
爱大家
第100章 旧梦
姒宜抱着孩子, 从来没想到时隔许久,竟然还会遇见故人。
她猝不及防,原本还想着退后几步,可沈瑞倾却直勾勾地看着她。连身旁的侍女喊她都没有听到。
面对那样的眼神, 姒宜终究还是没能转身离开。
“瑞倾。”
只这一句话, 沈瑞倾的眼眶便倏尔红了。
自当初姒宜匆匆离开上陵后, 两人便再未曾见过。
甚至前段时日战乱纷纷,简直是什么样的谣言都有。
沈瑞倾从来都不愿相信。
两人握着手,终究还是轻轻相拥着。
还有什么比得知旧时好友如今还平安无事地活着,更令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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