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姒宜咬着牙,终于还是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轻道:
“快周岁了。”
“陛下……民妇……还要赶路……”
她实在耗尽了所有心气,再不能在这里与他同处一室。
姒宜低着头,也不知哪里的勇气,便迈开格外沉重的腿匆匆向外走着。
四月。
那便是近四月份时生下的。
男人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怅然和失落,转瞬却又迅速回过身来看着她擦身而去的身影。
那样的气息便也自身前若有似无的传来。
却和从前不同了。
她从来身上都有清淡的香气,是少女的娇媚,轻而易举便能撩人心弦,摄取他原本坚定的神魄。
可如今,她身上的味道混杂着小孩身上的奶香,比从前温柔太多,甚至还添了几分少见的从容与坚定。
姒宜脑海中却什么都没想。
她不仅怕了,怕温栖玄不会原谅她的不告而别,她的消失……
不仅如此,还怕她一个人保护不了晏晏。
如若他真的动了心思想要将晏晏带走,她又该如何是好?
她从前不愿有一个孩子,因为孩子终究会变成他们之间决计无法割舍的羁绊。
可这一年来,她明明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和晏晏的生活不知道有多么幸福和平静……
他却偏偏找到了她。
姒宜心跳如鼓,几乎是落荒而逃,飞也似的想要离开他的身侧。
可下一瞬,几乎是心底里最深的恐惧成了真——
男人忽然倾身。
修长的手臂已然横亘在她的眼前,简直是快不见影,便将她拦住。
姒宜倏尔愣住。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指骨泛白,虎口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一路没入袖口中。
不过匆匆一瞥,她却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却想起这些伤,从前却是没有的。
甚至有些已然成了旧疤。
“皎皎。”
他哑着声音唤她。
直到此刻,他的手臂近乎是紧挨着她的身子。
可男人还是克制着,颤抖着手,却仍旧留着一丝缝隙,强撑着不碰到她。
“不要走。”
她原以为他会疯狂,会训斥她,责怪她……
也因此,姒宜连忙错愕地抬起头,却正好撞入他那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
“皎皎。”
许久不见,亦或是他太久未曾再叫出口这个名字,男人的声音十分艰涩,喉结也艰难地滚动着。
可他还是不顾颤抖,低低叫着她。
“你别走。让我好好看看你。”
门外有风散进来。
拂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动。
连她脸上神色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不肯放过。
“好不好?”
他起先一直克制着,竭力不去触及她的肌肤,她的衣衫。
只因生怕会如如数次的梦境一般,一碰触便成空。
她便成了再也无法拥有的幻影。
可此刻,那样轻颤的指尖还是再也忍不住,他向前探去,直至终于抚上她瘦削却有力的肩臂。
她还在那里。
是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人。
没有变成一阵风,一阵清淡的雾气弥漫四散。
太好了。
温栖玄缓缓收拢了手,掌心便有了真实的份量。
修长的脖颈已是条条青筋暴起。
太好了。她是真的还活着。
他竟克制不住地想要朝天叫喊着,向远处狂奔着,让他好好歇斯里底一回。
旁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姒宜感受着久违的温度自他的掌心传来,明明不烫的,她却觉得简直如一块烙铁一般,让她逃也不是,立也不是。
“陛、陛下……”
她简直不喜欢这样叫他,舌头更如打了绊一般。
姒宜有些懊恼,也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笨拙。
“您……”
“皎皎。”
男人打断了她,宽大的掌心动了动,轻轻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手臂。
晏晏被男人骤然和娘亲拉近的距离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左看右看,两条眉毛便皱在一起。
小小的人儿生了保护娘亲之意。
他乌黑的眼瞳十分警惕地看着温栖玄。
男人意识到身边忽然升起的敌意,低头看去,唇边却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想要也碰一碰他,摸一摸这个此前从来没见过的他。
小人儿却皱着眉头,一眨不眨地瞪着温栖玄。
姒宜是知道晏晏的脾性的。
她简直愈发慌乱,生怕晏晏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还想活命。
可姒宜抱着孩子向后退的意图自然逃不过温栖玄的眼睛。
他定定地端详着晏晏的眉目。
的确像她。
的确如她一般漂亮生动。
可他的眼神不算坏,那样一张雪团子一般的小脸上,也依稀能看出几分压在童真软糯之下的深邃与英气。
的的确确,也是他的儿子。
意识到这一点,温栖玄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呼吸。
他伸出手,将晏晏一把拢入怀中。
他的唇实在冰冷,却执意在那样柔软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也是真实的,有温度,有触感的小孩儿。
这一切原来都不是梦。
男人抿着唇角,直到此刻,一颗慌乱至极的心才终于堪堪定了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纤细的手握在手心。
姒宜还想挣扎,怀中的晏晏却已经被男人单手接过。稳稳当当地将他抱在怀中。
“晏晏……我的孩子……”
姒宜下意识地便想要将孩子抱回来。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和他对抗,姒宜是真的有些绝望了……
男人却喃喃地跟着念了一遍。
晏晏。
这是他们的孩子。
“皎皎。他也是我的孩子。”
她默然张了口,片刻却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的确,晏晏的的确确也是他的血脉。
这个孩子他自出生起便一直没能见到,他错过了晏晏的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吃东西全都吐出来,弄得满地狼藉……
他也错过了晏晏第一次咿咿呀呀地学说话,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姒宜不禁颤着身子,而男人此刻的手掌才逐渐又变得温热。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直到与她十指交缠。
与从前那些日子一样。
“皎皎。我很想你。”
“……想到得知你死讯的那一日,我忽然觉得这世间了然无趣,我竟在也没了活下去的意义。”
姒宜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眸,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话?
温栖玄又哑着声音,眼眶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晶亮。
“我怕你和孩子在下面没有衣服,没有吃的,每日都要到寺庙供奉好些东西……”
“我又怕,怕你恨我……没能保护好你……每一个夜晚,只要闭上眼睛,我便一遍又一遍看见那场大火。”
“看见我们住过的那间宅子,一点一点坍塌,而我却毫无办法……”
姒宜听到这里,又不可避免的回想起那时的绝望和无助。
以及再也没能回来的扶柳和连春……
她那时的确怕极了。
姒宜不愿再去想,狭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可泪水却断了线一般颗颗自颊边滚落。
她有些难堪。
明明不过是才才遇见他而已,现在她一个人过得也很好。
她并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这幅脆弱的模样。
可没等晏晏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伸手抚去娘亲的泪,男人修长的骨节便覆了上来。
她的泪湿湿的,带着一点冷意。
还有一点咸。
姒宜浑身手脚简直僵住了。
她甚至都未曾反应过来,可他柔软的薄唇已然贴了过来。
落在她的脸颊。
落在她源源不断的泪珠上。
他将她所有的难过和委屈一一吻去。甚至那些又何尝不是他心底里最深最痛的遗憾。
“妹妹,别哭了。”
“哥哥回来了。”
晏晏圆圆的脑袋不明所以,好奇地睁大眼睛观察着。
还发出了一些疑惑的声音。
姒宜察觉到晏晏在看着自己,脸颊“噌”地便滚烫起来。
“晏晏!”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下一瞬晏晏便忽然咬着手指,咯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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