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姝宁闻言,淡淡瞥了沈瑞倾一眼。
向来沈家女儿在上陵城便以茶道闻名,她沈瑞倾更是各种高手,怎么会连用什么筷箸用膳的三公主都比不过?想来只是谎话无疑了。
只是……从前那人还在宫中横行霸道时,便与这个沈瑞倾甚是亲密。
温姮宓慢条斯理品着茶,却没再说什么。
沈瑞倾静静地看了眼五公主轻轻拨弄杯盏的模样,眸光却无意间落在她鬓边的珠宝。
那支点翠海棠步摇垂下细细珠串,在春日暖阳下折出莹润的光。
沈瑞倾心中一惊,忽然便觉得眼熟得很。
亦不过恍惚片刻便想起——
去年上元,姒宜还戴着这一支海棠步摇赴宫宴。自己彼时便坐在她身旁,姒宜只嫌那珠串太长,还笑着让自己为她扶了一回。
而甫一想到那张明媚至极的脸庞,如今还不知过着怎样的日子,沈瑞倾蓦地低下头去,不愿被人发觉她红了眼眶。
。
暮色渐沉,宫城巍峨的轮廓终于缓缓出现在天际。
车轮辘辘,很快便自官道驶入上陵长街。天气渐暖,街市也比以往要更为热闹,灯火渐次亮起,孩童追逐嬉笑……
上陵胜景,自是天下旁处全然不能比拟的。
甚至耳畔那酒楼笙歌,来往人声都与彼时匆匆离宫并无不同。
姒宜靠在车窗旁,神色恍惚地看着那满街灯火。
越靠近皇城,她便越沉默,以往觉得上陵像家,可如今单是想起,便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早已换了车厢,如今便独自缩在角落。
好在温栖玄到底受伤需要静养,剩余几日也并没有再来扰她,除却每日傍晚在路边停下扎营,以及长青送来的那些干饼,汤药,换洗衣物,两人便再不曾说过话。
她乐得清净,而温栖玄唯一的要求却是让她乖乖吃饭。
她若不肯进食,他便要放下那些厚厚的密折来她的马车找她,吓得姒宜纵然毫无胃口,到底也勉强吃了些干饼与果子果腹。
而驶过这条长街,便要入宫门,行宫道了。
温栖玄在马车内,听着车外的叫卖声不绝,终究还是伸手掀起车帘一角。
长街尽头,一个卖灯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正准备收摊子。木架上还七零八落摆着几个糖人以及最后一盏兔儿灯。
那一簇昏黄温暖的光晕,在夜色中静静地燃着。
温栖玄终究还是淡淡开口,“停下。”
车驾缓缓停下,长青很快便赶来,低声道,“殿下可有吩咐?”
温栖玄却收起手边那些摊开的折子,弯身下了马车。
长青尚不明白,连忙跟了上去。
却见那高大的身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便立在那灯摊前,侧脸棱角分明,在灯下落下清隽的阴影。他不知和那卖东西的老伯说了些什么。
那老人很快便笑着将那盏高高挂起的兔儿灯取了下来。
而未几,姒宜的车帘便被掀开一角,一只纤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盏兔儿灯。
姒宜垂眸看去。
却见他手里,竹篾扎骨,糊着素白的灯纸,两只耳朵高高竖着,灯腹里一点烛火隔着灯纸透出来,将那只兔子衬得圆润可爱。
恰有夜风顺着车帘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也吹得兔儿灯下悬着的红穗轻轻晃动。
男人的眼眸黯沉如墨,与身后夜色不分伯仲。
他匆匆掠过她如今愈发纤细尖削的下颔,以及双眼下淡淡浮着的一抹倦色。
他目光停了一瞬,却终究只是沉声道,“拿着。”
姒宜却并不明白他为何要好端端给自己这一只兔儿灯。到底如今到了皇城脚下,她不愿再和他起争执,便伸手接过。
男人的指尖滚烫,她只是短暂触碰到便如被马蜂蛰了一般仓促收回,那灯火也随之颤了颤。
她将那兔儿灯随手放到一旁角落。
车外的男人却没再说什么,很快便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
宫道两侧,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延绵宫墙映得如同白昼。
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东宫门前。
姒宜百般不情愿,缩在角落迟迟未曾动作。
直到车外长青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姒宜掀开车帘,终究还是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想了想,她还是回身抱起那盏遗落在角落的兔儿灯。
只是一路自江南赶来,她身上衣衫单薄,上陵的夜风从来都并不温柔,扑在脸上,隐约便觉得冷。
长青低声道,“殿下方才已经匆匆赶往崇华殿面圣了。特命属下先送姑娘回去歇息。”
……回哪去?
姒宜看了眼四周熟悉的宫墙,高耸欲飞的屋檐,甚至连那檐下悬着的宫灯,终究还是垂下眼帘。
分明周遭的一切都与她离开那夜别无二致。可是无论这里,亦或是记忆中富丽堂皇的昭华宫,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她早便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37章 东珠
寂寂夜色间, 长青手中提着宫灯,领着姒宜一路往东宫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姒宜的脚步便越慢了几分。她好歹在这里侍奉过几日,自然认得路。
前面便是太子平日起居的崇明殿, 再往前走, 便不是寻常宫人能轻易踏足的地方。
绝非她之前所居的狭小耳房所在之处。
姒宜终究还是顿了脚步。怀里那盏兔儿灯, 伴着微风轻曳明灭。
“长青大人。”
长青回过身,已然拱手道,“姑娘叫我长青便好。”
“宫人的值房,应在西边。我记得的……”
姒宜垂着眼帘。
夜风吹得宫灯轻轻摇晃, 那样昏黄的光影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愈发显得整个人纤弱单薄。
长青默然片刻,才斟酌道, “属下并未走错。这是殿下的意思。”
说罢, 便转身向前走了几步, 抬手推开了廊下一道雕花木门。
姒宜借着烛光向内看去, 不由微微一怔。
却见屋子并不算大, 却胜在雅致。
外间临窗摆着张不大的梨木桌子, 窗边一对青瓷胆瓶, 内里斜斜插着两只新折的海棠。墙边立着一架书架, 还有桌案, 案上似乎更是文房墨宝一应俱全。
内室由一扇屏风隔开,即便隔着门看不真切, 却也能勉强辨清里面设着张拔步床, 还有浅青色的软烟罗帐低低垂下。
便是比起之前她不用和旁人同住的值房,这里已然好得太多。
甚至即使整座东宫布置一向清简,这个居所俨然也是花了一番心思布置的。
她立在门前, 久久未曾入内。只是疑惑地看向长青。
“这是……?”
长青低声解释,“这是崇明殿后东侧净室。从今往后,姑娘便住在这里。”
姒宜抬起眼帘,面无表情,“我如今不过是个奴婢,住在这里,不合规矩。”
长青愈发低了头。
“东宫的规矩,向来由殿下定夺。”
“况且……这里是殿下离开上陵之前便吩咐人收拾好的,如今只说姑娘既承了雨露,再委屈姑娘的起居总归不妥,便特意选了最近的地方。”
“毕竟依着殿下的意思,您往后总归是要近身……侍奉的。住得近,也方便一些。”
姒宜望着那张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床榻,半晌竟轻轻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她如今的身份,在温栖玄眼中,难道就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下贱至极的暖床婢吗?
亦是因为他强要了自己,所以他才觉得自己如今已然和旁的宫婢不同,终于值得这么一张拔步床来歇息吗?
可是再争辩已是无用。她早已认清事实。
于是终究未再说话,只低头抱着那尚有一丝微弱温暖的兔儿灯走了进去。
长青正欲告退,却忽听那扇门合到一半,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旋即便有女子轻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长青。”
他回身看去。
“姑娘还有何吩咐?”
姒宜站在屏风旁,迟疑了许久,才垂着眼帘低声道,“长青,你可知道,这东宫平日里可有女医备着?”
长青一怔。
因温栖玄向来不喜周遭人员冗杂,平素侍奉的人手本便不过寥寥数人。
又因太子身子康健,东宫平日连太医院都极少前去,更别提有女医待命了。
“姑娘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只是半身被门扇掩住的少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容色在灯影下,却显得格外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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