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 整个东宫庭院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躲在廊下瑟瑟发抖的温姝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她本就是平素胆小怕事的少女, 此刻怔怔望着温栖玄后背不断渗出的鲜血, 连唇瓣都止不住打着寒颤。
早知道今日会有这样的局面, 她绝不会贸然领着裴寂过来……
长青的声音已然带着颤, “殿下,您先去休息, 小的这便去请太医……”
温栖玄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漆黑的眸子, 越过一众黑压压的禁卫,径直落在了面无血色的裴寂之上。
而他覆在姒宜轻颤不已的腰肢上的手,愈发加重力度。
姒宜浑然不敢再做挣扎。
因为只要她稍稍试图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便能明显感受到温栖玄肩头的肌肉明显紧绷起来,鲜血也因此顺着衣袖滴落得更快。
若不是方才长青生扑了一下,那一刀恐怕就正中后心。
如果温栖玄当真有什么闪失,姒宜竟不敢去想裴寂今日的下场。
念及此,她愈发做出乖顺的样子,只脸色惨白地看着他的伤口:
“殿下,是不是很痛?还是快去请太医来看一看罢……”
男人狭长的眼睫在脸上覆下一片阴翳,喉结轻微动了动。
他低眸看着她。
少女眼尾通红,脸颊苍白如纸,神色尽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她倒当真是心疼他了。那样的眼神带着急切,却决计做不了假。
温栖玄只觉得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身体里的每一寸,她竟是真真切切地肯在乎他、关心他了。
这一刻,她的眼中再也没有旁人,独独一个他。
其实这样的伤虽然见血,却远远不及上回在宁州那般坠窗断骨、马蹄踏背的痛楚。
可彼时她一心要逃,满脸都是被截断计划的懊恼和愤怒,连看着他的时候都是咬牙切齿的,又怎么肯多问一句他的伤势如何?
念及此,温栖玄的手臂微微动了动,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声音听上去,却平白比方才虚弱许多。
姒宜一听,愈发惊惧。她连忙便要挣脱他的怀抱,不让他再用力,只想好生搀扶着他歇下。
男人却紧紧抓住了她的纤长白皙的手,紧紧与她十指相扣。
她只要肯待在他身边便好。
如此,便已足够。
……
历经如此,东宫上下已是人仰马翻。
裴寂很快便被一众侍卫带了下去。温姝宁从未受过这般惊吓,已然双腿发软,很快也被带去了偏殿将歇小坐。
太医很快便匆匆赶来,知道事态严重,半点儿不敢歇息,连忙至床榻前为温栖玄诊脉。
年迈的太医跪在榻前,额头却已沁出细密的薄汗。
“殿下,这一刀虽偏离了要害,却伤势极深。若再偏上半寸……”
他顿了顿,终究垂下了头,未再说下去。
“上药便是。”
温栖玄垂着眼睫,面上并无过多神色。可姒宜守在旁侧看着,已是心惊肉跳。
那样淋漓的鲜血徐徐涌出的模样实在太多可怖,她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近乎喘不过气来。
太医不敢耽误,只能硬着头皮给太子清洗伤口。
只见他坐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半侧的衣衫已然解落,露出精壮有力的胸膛。
止血的药粉洒落的那一瞬,饶是温栖玄闭紧了眼眸,乌黑的眼睫毛却也不禁颤了又颤。
姒宜不忍再看,匆匆移开视线,没曾想她偏过头的那一瞬,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伸了过来。
男人虽闭着眼眸,却准确无误地寻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甚至她还未来得及挣脱,男人琳琅如玉的指节却已然穿过她的指缝。
直至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
温栖玄始终没有睁眼看她的神情。
可滚烫而轻颤的掌心,却将姒宜的手紧紧包裹其间。姒宜下意识地缩了缩,却始终无法抽出手指,一时也只能作罢。
待到他的手掌终于被冷汗浸透后,方才埋头缝合伤口的太医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殿下,伤口如今已然处理妥当。只是您左臂伤势本就未愈,如今筋骨牵连,伤势势必会反复。您近日切不可再牵动左肩。亦不可忧思过重。”
温栖玄淡淡应了一声,只道,“都退下吧。”
长青却犹豫片刻,不为别的,只因如今裴寂尚且被一众侍卫看顾着。
虽不至于即刻羁押,但到底世子今日失了神智,伤了储君,此事自是可大可小。
只是,他匆匆瞥了眼两人此刻交握的手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心底长叹一声,悄然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寂静至极,只余烛火轻轻曳动。
姒宜终于再也忍不住。她红唇翕动,眼眶已然泛起盈盈泪光。缓缓朝着床榻跪了下来。
那只被温栖玄握在掌心的手,也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被迫垂落在床榻边沿。
她声音止不住地轻颤。
“太子殿下,今日之事,皆因奴婢而起。”
“还请殿下宽宏大量,饶过世子这一回。”
殿内倏尔便愈发安静。
静得她仿佛能听见自己“扑通”的心跳声。
温栖玄终于睁开了眼眸,似乎是想要确认她的神色,漆黑无光的眼瞳定定看了她半晌。
少女的长睫已然被泪水浸湿,愈发添了抹浓郁的墨色。整张脸分明无辜至极,此刻却跪在他的面前,卑微到了极致,祈求他原谅她曾经的爱人。
而她那曾经的爱人,方才还用一把匕首,便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温栖玄面无表情,甚至堪称冷静。良久,反倒勾起唇角,清淡笑了一声。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
一寸又一寸,所到之处,那样白皙雪腻的肌肤很快便浮起细小的颤栗。
“今日的莲子,都剥好了吗?”
良久,男人薄凉的声音终于开口,却是在问一件于此刻无关紧要之事。
姒宜怔怔抬起眼帘,不过一瞬,便反应过来,连忙便要起身。她轻轻颔首,“你若想吃,我这便去取。”
刚转身欲走,男人却轻轻拉了拉她的小指,旋即又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样轻柔的抚摸很快便让她毛骨悚然。连后背都很快浮上一层薄汗。
却见男人眼瞳里依稀的光亮轻微颤了颤。似乎回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又像是恍若梦中。
“你小时候最爱吃莲子。还记得吗?”
“有一次,你来风藻宫找我,央着我给你剥莲子,我便一颗一颗给你剥,后来没完成功课,还被博士责罚。你可还记得?”
姒宜整个身子僵直在了原地。
有过这样的事吗?
她早已全然不记得了。
或许曾经娇宠如她,只当全天下的人都该待她尽心尽力的好,更将这些当做理所应当,微末小事,所以才会毫无印象。
甚至姒宜一直以为从小到大,她从来都不爱吃莲子。每每只是到了时节,方才一时兴起吃两颗罢了。
难带她小时候,真的很爱吃莲子吗?
而见她神色怔忪,男人的眸光暗了几分,薄唇随之紧抿几分。
她自然早便不记得了。
那年她还不到三岁。整个人像个白乎乎软绵绵的小团子。
大公主襁褓中夭折,二公主得了天花未满周岁便早逝了。她是本朝第一个养大的公主,又因着那样曲折离奇、失而复得的经历,自小便万众瞩目。
合宫的人成日里变着法儿地宠她、爱她,那时她还未另立昭华宫,每日送去长乐宫的吃食、玩乐的东西简直如潮水一般……
她是他的第一个妹妹。
却连对她好,他都根本轮不上。那时想要和大名鼎鼎的三公主说句话,都要排在大把人的身后。
温栖玄那时已是近十岁的少年了,不仅颜容谦谦如玉,小小年纪便出落得十分标致,个子更是疯长。
他低头看着面前尚还不到自己膝头的扎着双髻的小粉团子,不知为何,便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明明他一直都知道,母后向来最厌恶长乐宫的那对母女。
更是几次三番曾在夜半眼眸含泪地告诉他,千万要离那狐媚子以及她生的女儿远一点。
可向来刻苦用功的他,那日却将成堆的功课抛在脑后,冒着被博士责罚的风险,闷着头给小姑娘剥了半下午的莲子。
小姑娘坐在圈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两条腿儿垂下来,在空中晃啊晃。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剥莲子罢了。
他却仍记得那时无法言喻和形容的紧张。
他那是平生第一次,做别人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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