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禁卫统领、向来是温栖玄身边最亲近得力的长青阔步走了出来。
“长公主。”他恭敬一礼,却分明不卑不亢。
长公主神色一紧,来之前她便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些许,此刻只低声问,“太子呢?太子眼下……”
长青淡道,“回长公主,太子殿下伤势已由太医处置。并无性命之忧。”
长公主猛然抬起眼眸,还未来得及再看向裴寂,便听见长青道,“殿下吩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还请世子回府静养。”
长公主饶是再想争辩,电光火石间却已然明白过来,今日裴寂不仅当真闯了祸,还是实打实的一个险些便再也无法转圜的大祸!
毕竟依照大雍律法,纵有十个安阳侯府、大长公主府,怕也担不起这般弑君的罪责!
长公主当机立断,立即朝云嬷嬷使了眼色,身后几名安阳侯府跟来的侍卫便连忙带着裴寂上了马车。
眼下第一件事不是再和东宫纠缠,而是即刻出宫——
毕竟如今温栖玄肯放人,下一瞬心思陡转,却又是谁都不可预料之事。当务之急,则是尽快带着殷珩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长公主匆匆一礼,长青侧身避开。她再顾不得多想,只见暮色下那辆马车急转方向,很快便朝着宫门的方向消失不见。
。
天色早已昏暗至极,天边高高挂着几颗疏淡的星星。
而温姝宁,也早在喝了一杯安神茶后,被几个宫女送回了翠微宫。
她受了如此惊吓,自是惊惧难平。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说,匆匆洗漱便入睡了。
这一夜,温姝宁躺在床榻上,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入眠。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不断浮现出那抹刺目的鲜红。
是温栖玄后背不断渗出的血。
也是裴寂表哥那双遍布血丝,近乎疯狂的眼睛。
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去。待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张嫔满面愁容地坐在床边,探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姝儿……告诉母亲,你昨日,究竟发生何事?”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宫人低低的通报声。
“主子,东宫的长青大人到了。”
张嫔和温姝宁相视一眼,脸色俱是一白。
“快请。”
不过片刻,温姝宁收拾妥当,长青则带着两个小太监缓步入殿。
“小人参见张嫔娘娘、五公主殿下。”
张嫔坐在扶手椅上,笑容尴尬又勉强。“不知长青大人今日前来……”
长青侧开身子,便有方才那两个小太监上前一步,手里皆捧着托盘。
却见揭开托盘之上的绒布后,一套赤金点翠彩蝶穿花头面静静躺于其上。
花蕊中嵌着细小的猫眼石,尾端则垂着细细金穗,活脱脱数只彩蝶停留枝头,展翅欲飞一般。
一望便知,这头面乃是专为少女打造,灵动可爱。
而另一只托盘上,则摆了数支与头面相衬的发簪、耳坠,甚至金光熠熠的手钏。
看到这些,方才还神色恹恹的温姝宁眼睛顿时便亮了起来。
她到底不过十四岁,昨日再多的惊惧,也磨灭不了少女烂漫的心性。
便是坐在旁侧的张嫔,此刻也难以压制心头的惊喜。
东宫那位性子却冷淡了些,自先皇后早逝后,这些年和后妃打得交道更是寥寥。
可姝儿若是能和那位亲近一些,自然是好极了。
却见长青恭敬谦卑的脸上淡淡笑着,“昨日五公主在东宫受了惊吓,这是小人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意送来的这一套头面,权当给公主压惊,还望五殿下喜欢。”
温姝宁面上一喜,连忙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下起身行礼,却是朝着东宫的方向,“那姝儿便谢过太子哥哥了。”
长青含着笑,却并未急着告退。
待温姝宁兴奋得把玩着那套头面,长青这才垂着眼,淡声道:“不过殿下还有一句话,让小人转告给五公主。”
温姝宁抬起头。
却听长青沉声道,“太子殿下说,五公主如今正值豆蔻年华,这样的海棠、彩蝶、穿花之类,才最能衬公主的灵动美丽。”
说到这里,长青微微一顿,却还是接着道,“往后还是要带一些与自己身份相配的首饰才好。”
“莫要……误把旁人的东西,戴在自己身上。”
话音落下,温姝宁和张嫔的脸色早已陡然僵住。
温姝宁并不蠢,自然一瞬间便听明白了。
昭华宫被废之后,早已是人去楼空。
曾经温姒宜拥有的那些成千上万的珠宝、首饰更是堆积成山……
她那日不过是一时兴起,才偷偷拉着七公主温娉安趁人不注意溜了进去……
那样多璀璨夺目的珠宝,就此没人要了,她不过是捡了几支喜欢的珠钗、发簪、耳饰罢了,便连昨日去东宫时,也不过鬓边戴了那支海棠步摇罢了。
温栖玄彼时压根都没有正眼看自己,不过匆匆一瞥,如何便认出那支步摇,并非她的东西?
毕竟单是一支海棠珠钗,相似的款式便有万千。温栖玄,究竟是怎么认出来的?
单是这样想着,张嫔便觉得毛骨悚然。
她紧紧攥着温姝宁的手,几乎急得要哭出来:
“姝儿……快将那些东西都扔了!听话,往后那人的东西你再也不要碰,一一都赶紧扔了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第43章 守夜
暮春已尽, 上陵连着几日都是大晴之日,东宫里的几株海棠开得葱郁,连芍药也次第盛放,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天气已是渐渐转暖。
宫人们早便换下厚实的冬装, 衣衫也变得轻薄起来, 有时午后暖风一吹, 竟也隐隐有了几分初夏的暖意。
温栖玄后背的伤势虽未伤及筋骨,却到底失血过多。
太医院医正每日晨昏都要来东宫暗时换药,更是再三叮嘱温栖玄,切不可再牵动左肩以及旧伤, 更不可劳神忧虑。
可他终究是太子,如何能真正闲下来。
自离开宁州以后,温栖玄一直未曾疏忽过当地灾情, 更是隔日便有陈谦等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文书。
如今春日渐暖, 水患逐渐消退, 可堤坝修筑、流民安置、赈济钱粮等等, 无一不是眼下最为要紧之事。
温栖玄每日照常上朝, 议政, 连会见臣子之事更是一次也未曾停下。
待回到东宫后, 往往已是暮色四合。
或许也因如此, 他肩后的伤势以及整条左臂迟迟不曾愈合。
而亦是那一日后, 温栖玄待姒宜却颇为冷淡。
或许也是因为他政事实在抽不开身子,又或许是那日当真被她决堤的眼泪伤心, 倒是再也没有找她。
二人依旧朝夕相见, 却十分默契地将那日之事避开不提。
姒宜如今没有旁的差事,除了每日做些简单的整理书案之类的活计,便默默在心底盘算变卖那些东珠的事情。
而他始终不曾在旁的事上吩咐她。
只是偶尔会在经过书房时, 她不免会匆匆瞥见他倚在书案后批阅奏章,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
甚至有时连她去奉茶时,温栖玄也只是埋头写字,连一眼都不曾看她。
她自然乐得清闲,可毕竟如今自己的住所和他的寝殿只有几步之遥,自然能听见每每太医来换药时,温栖玄压制的低吟。
她如今也已明白温栖玄本便极其擅长忍耐,更是不喜张扬,心思缜密。
见他如此连番受伤,甚至两次都是因着自己,一时也过意不去。
只是,姒宜却始终找不到私下里和他道谢,甚至是独处的时机。
……
这一日,医正照例提着药箱来东宫诊脉。
揭开纱布时,只见那伤口边缘虽有结痂,但内里却分明裂开了些许,甚至有化脓的趋势。
医正不敢怠慢,更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殿下。恕微臣直言,您若再这般日日劳神,只怕伤口三个月也未必会长好。”
姒宜本站在殿内角落看了半晌,却见温栖玄闻声虽敛了眉目,却也未曾多说什么。
倒是彼时长青有时并为守在旁侧,留下上药的小内侍更是胆战心惊,反倒连那薄薄一层药膏都未曾抹匀。
姒宜踌躇片刻,终究还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接过了那内侍手中的药碗,想要亲手为他敷药。
他本就身形高大,如今坐在床畔,肩背更是舒展宽阔。
看着他端坐在床头,半解的衣袍下是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果然伤口仍然狰狞。
新长出的皮肉分明脆弱的厉害,甚至正隐隐沁出血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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