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最是妙手仁心的医正拢共来了三拨,可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些话。
所谓邪火未清, 心火郁结,归根结底,却都是一个心病。
长公主已是再也见不得自己的独子受苦, 正欲发作, 却忽然听旁侧的丫鬟忽然瞧见窗外那抹熟悉的身影, 喜出望外道, “殿下, 是云嬷嬷回来了!”
云嬷嬷自那日前往皇觉寺寻高僧后, 便一直未曾回来, 如今已有三日。
这些日子, 长公主每一日皆是苦苦等待。如今乍一听见这一声, 竟顾不得腿上疼痛,扶着榻沿便要起身。
“快进来。”
说话间, 外头帘栊已被人打起。
云嬷嬷已风尘仆仆地入了殿内, 她这一去三日,脸上显见也添了疲色,满是银丝的鬓角更是被山间细雨打得微湿, 只是却并非独身一个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模样十分年轻的小沙弥。
看样子不过十二三岁。
身着一身青灰色僧衣,生得倒是眉清目秀,手中还捧着一个乌木匣子,进门便向长公主双手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小僧见过大长公主。”
长公主的目光却不由自住地向那小沙弥身后望去。
却见长廊之下空无一人,唯有值守在外的侍婢。
她心底便不由凉了半截,“那位高僧呢?”
云嬷嬷连忙上前扶着她,低声道:“殿下莫急。”
“老奴到了皇觉寺,第一日并未得见了尘大师,第二日又在禅房外候了整整一日,还因着长公主府的名号,大师才肯见老奴。只是大师近来闭关,不肯下山,听老奴讲完世子如今境遇之后,便请座下的小师父随老奴回来。”
长公主闻言,不免蹙起眉心。
她并非痴信佛理之人,尽管如此,这些年也多少听过皇觉寺以及这位了尘大师的名号。先帝在时,更是亲临皇觉寺听他讲经。
只是到了如今,这位高僧愈发淡泊尘世,便是宫里头的贵人有所求,也未必能得他一句话。
如今云嬷嬷打着长公主府的名号,苦等三天三夜,却只换来一个小沙弥,若说不失望,自然是假的。
那小沙弥却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只垂眉道:
“师父让小僧转告长公主殿下,世子之疾,药石只医得了身,却医治不了心病。师父便是亲身前来,怕也难解世子的心疾。”
长公主原就连日忧心,听到这话,愈发白了脸色。“连大师也没有法子?”
小沙弥没有立刻回答。
只将怀中的乌木匣子递了过去。
云嬷嬷伸手接下,放到一旁小几之上。
匣盖揭开,内里却不过是一只白瓷小瓶,一包以桑叶纸细细裹好的小包裹,以及一张折做四方的纸笺。
长公主拿起那张纸笺,展开来,上头只有寥寥八字八个字,甚至连墨迹都未干透。
“念起则苦,念绝则寂。”
长公主怔怔看了半晌。
恰在此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众人下意识望去。
却见帐幔之后,裴寂似乎又梦魇了,整个人不住地摇着头,双手更是死死攥着身下锦褥,连额间尽是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只听他嘶哑开口,低低唤了一声:
“皎皎……”
“别怕,我带你走……”
霎那间,殿内便陷入一阵死寂。
长公主闭了闭眼睛,已是再也无法听下去。
从前裴寂喜欢姒宜,她只当是少年人的情谊,真挚热烈,却总抵不过现实的阻碍。
她总以为裴寂慢慢总会好的,总会明白婚姻大事,并非只有你情我愿这般简单。
可没想到,那份被她低估的情谊,不仅早已深入裴寂的骨血,更如藤蔓一般攀爬缠绕,直至和血肉长成一处,已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裴寂为了她,如今更是连命都不要了。
念及此,长公主眼眶一热,忽然将那张素笺攥得紧紧的。
“本宫不要他参禅悟道,遁入空门。”
“我只问你一句,有没有旁的法子,让他再恢复从前的模样?”
屋内愈发安静下来。
小沙弥似乎早有所料,只颔首道:“师父说了,世间没有忘情的药。”
长公主眼底残存的光芒一瞬黯淡下来。
小沙弥双手合十,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这才指向木匣之中的桑叶包和那个细口药瓶,淡声道:
“这些不过是些宁心静气之物。”
“世子如今高热反复,心力大恸,神思已然耗损得厉害。师父还说,人心有时很奇怪,记得太深变成了心魔,痛苦愈深,到了一定境地,反倒容易自己忘却。”
长公主蓦地抬起头。
小沙弥却仍然低垂着眉眼。
“只不过,殿下需明白,忘与不忘,皆非你我能强求。”
说完这些,春夜微寒的冷风顺着窗缝散了进来。
小沙弥再低眉行礼,便要告退。
临出门前,似想起一事,又对长公主道:
“师父还有一句话,要小僧亲口带给殿下。”
长公主神色一紧,连忙问,“什么?”
窗外不知何时飘了雨丝,冷雨稀疏,落在院中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只听小沙弥轻声道,“倘若世子醒来,当真忘了什么。”
“便由他忘罢。”
长公主许久未曾说话。只转过脸去,看着帐中再度陷入昏睡的裴寂。
半晌,她终于低声道:
“好。就按了尘大师说的做。”
……
这一夜,那包桑叶里的安神香在裴寂房中静静燃了一整夜,未曾熄灭。
香气并非寻常檀香那般浓郁,初时几不可闻,待烧过片刻,才有一缕清苦幽远的气息弥漫出来。
将满室苦涩的味道压淡了几分。
说来奇怪,裴寂倒当真一点点安静下来。
不仅不再梦魇,自回府后便一直皱紧的眉心如今也随之松展开来。
长公主更是独自跪在佛堂前,颂了一整夜的经。
直到翌日天光大亮。
窗外雨霁初晴,檐角尚有晶莹水珠垂下,庭中几株海棠落了满地残红,枝头残存的春色也被洗得愈发娇艳。
那般红粉重重,压得花枝都低了几分。
裴寂终于醒了。
他先是睁眼怔怔望了帐顶片刻,旋即才恍然从床榻上坐起。
见他要起身,整夜守在床榻边的几个婢女都大惊失色,急急请了长公主和才下值回来的安阳侯过来。
少年不明所以地立在床头,见母亲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走来,连忙便上身欲扶。
长公主一时间心跳得极快,慌忙颤着指尖去摸他的额头。
果然退烧了。
长公主再也忍不住,当即便以帕掩唇,喜极而泣。又忙吩咐人去宫中请太医,奉茶、伺候洗漱,屋内一时自是好不忙乱。
唯有裴寂被扶着在窗边软椅上坐下,看着拼命掩去异样神色的众人,一时煞是茫然。
他喝了半盏温茶,这才道:
“母亲,儿子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拭泪的帕子随之一顿,“你……都不记得了?”
裴寂蹙起眉毛,应当真是细细想了想,只道,“记得什么?”
长公主心口居然不可抑制地重重跳了一下。她压抑着那样的狂喜,反倒慢条斯理地问了些旁的。
“你那日喝醉了酒,又四处撒野,还砸了城中一家百年老店,可还记得?”
裴寂皱了皱眉头。
从前的记忆亦真亦幻,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可却断然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喝醉了酒……
他有段时间的确极爱喝酒……
这般想着,裴寂俊朗的脸勾起几分赧然,他低低一笑,反倒放下茶盏:
“母亲,儿子知错了。那店家可有伤着?”
眼神里满是真真切切的担忧和未知。
长公主怔怔看着那双眼睛半晌,双唇已控制不住开始轻轻颤抖。
她又道,“那姒宜呢,你可还记得……”
面前的少年腰身舒服地靠在身后锦枕间,一头乌发尚未束起,如瀑落在肩头,愈发显得眉眼璀璨而英俊。
他安静了许久,似乎在极力搜寻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记忆。
良久,终于一脸憾然地摇了摇头。
“母亲……那是谁?”
。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的大约是第三日,姒宜渐渐安静下来。
她不再试图用架子上的旧东西去砸他,也不再趁着温栖玄睡熟至极狠狠地踢踹他的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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