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说完,姒宜便绝望得摇了摇头。
而与此同时,外头已然传来一道格外冷肃的声响。
“封门。”
姒宜的睫毛猛然一颤。
那声音她甚至亦再熟悉不过。
彼时她仓促便要翻窗而逃,树荫下隐约有身影走过,她心跳几乎要到嗓子眼儿,没想到长青只是垂着眼睛,很快便看着另一侧的花墙走过。
既然那时长青肯放她一条生路,怎么今日却又反了悔?
……
而此刻长公主府外,温栖玄才翻身下了马。
一路疾驰而来,他忍不住掩唇轻咳几声。
他已换过常服,一袭窄袖玄色云纹袍,衬得身量愈发高挑,肩背却仍旧挺拔。
如瀑乌发随意被玉冠束在脑后,疾驰而来的风吹乱了鬓边几缕碎发,愈发衬得那张脸眉骨清绝,寒峻如玉。
春日里灼灼天光坠在那样如画的眼角眉梢,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长公主府的管事连忙堆着笑迎了出来。
“殿下怎么突然——”
温栖玄却没有看他。
他下马后的第一眼,看的却是侧门前停驻的那一排车驾。
温栖玄的目光沉沉扫过,无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唯有长青站在身后,握着刀的手已然沁满了汗意。
“殿下,是否先去见大长公主?”
温栖玄没有回答。
他整了整翻飞的衣袖,眼帘轻抬,忽然问。
“裴寂在哪里?”
管事怔了怔,又和另一外年轻些的管事相看一眼,这才道:
“世子爷方才还在水榭,如今,应当陪着三殿下去后院修补衣衫去了。”
三殿下。
温栖玄的眸光微微一沉。
不是她。
可那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自己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胸口方才那燃烧了一路的妒火又烧得更旺了些。
她若真的来了,若是真的藏匿在这座府中……那么第一件事,便一定会去看裴寂。
这个念头明明荒唐地没有任何缘由,可却偏偏让他单是想到,便嫉妒地发疯。
他是恨不能……
温栖玄闭了闭眼睛,堪堪压下那汹涌的暗涛。这才沉声道,“今日凡参宴之人,暂且不得离府。”
老管事当即便变了脸色。
今日来的俱是上陵城中有头有脸之人,那些皇亲国戚,高门女眷若是无缘无故被扣押在此,定会大生事端。
温栖玄却已然迈步入殿。
“孤丢了心爱之物。”
“若今日找不到,自当寝食难安。”
那声音淡得很,几乎听不出情绪。
“想来姑母若是知晓,定不会让孤为难。”
……
而侧门前,已然彻底乱了起来。
几辆原本打算驶离的车驾纷纷开始折返,毕竟谁也不愿得罪了太子殿下。
而沈家的马车,却偏偏是离那大门最近的一辆。
不过一门之隔,便是喧闹的大街。是畅通无阻的坦途。
可如今若她们执意前行,必然会引起温栖玄的注意。
沈瑞倾这才意识到如今的温栖玄,分明和往常她所见的那般翩跹君子模样浑然不通。
她几乎被吓住了,直握紧了姒宜的手。
“怎么办?”
可无论是谁,眼下都无法插翅而逃。
不由她们抉择,车夫已在长青的授意下,缓缓向着原先停驻的地方驶回。
不过,却因着方才有几辆车接连换了位置,沈家的马车只有不断向离驶去,方才在早已停满的地方寻到最后一个紧挨墙角的位置。
须臾,已有数十名东宫禁卫接管了府门。
那些人刀鞘森冷,玄甲齐整,俨然早已是有备而来。
沉重的靴声在四处走动,每一声,都惊起满身寒栗。
隐约有温栖玄不辨喜怒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那些车马,一一给孤查验清楚。”
第58章 对峙
东宫的人查得并不算慢。
今日前来赴宴之人皆是世族勋贵, 高门女眷,纵然温栖玄亲自下令封了府门,到底办事的禁卫也不敢当真失了分寸。
每至一辆车驾前,先由跟上前的长公主府管事报明府邸名姓, 再请车中女眷自行掀帘。
随行的丫鬟婆子则一一下车查验, 连车后随行的箱笼也一一逐次验过, 方可放行。
如此虽不至于损了那些车中女眷的清誉,却也查的严密,绝无可能轻易错漏一个大活人。
一辆又一辆。
那些马车次第向前,缓缓移动。
偶有一些车中女眷心怀不满, 但在掀起帘子一角,看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那抹颀长清峻的身影,一时也只能将那些埋怨压下。
姒宜却始终没有往外看。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冀, 和沈瑞倾将座下随行带着的小木匣打开, 试图翻找出任何可以一用的东西。
可是希望很快便再一次落空。
她低头望着那些五彩针线, 小银剪, 顶针之物, 以及一些急用药丸, 绝望的泪水很快便再一次涌了上来。
好像, 这一次……她当真没有任何办法了。
而马车之外, 查验的声音仍在逐渐逼近。
“永安伯府, 无异。”
“城北冯府,无异。”
“靖安侯府, 无异。”
……
查验干净的马车这才得了温栖玄的首肯, 逐一放行。
而沈家的车驾也随着众车的离去,前方很快便只剩下最后一驾马车。
而直至前方那辆看似普通无二的车驾行到门前时,长青忽然微微一愣。
马车通体乌黑, 四角悬着小巧的赤金铃铛,远看瞧不出什么,唯独车前却悬着一块极小的玉牌,以做标记。
长青定睛一瞧,很快便认出了这是上陵城中谁家的车驾。
而未待那名老管事腆着笑迎上前,车帘已从内里掀开一角。
先露出的是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腕间松松套着一只赤金缠丝镯子。
随即便见一抹石榴红的身影曼妙婀娜,踏着马车前早已布好的脚凳,扶着婢女的手走了下来。
“倒也用不着这般麻烦。”
少女容颜鲜亮,声音更是清脆。
她身上一袭红裙鲜艳夺目,裙幅宽阔,以金线混着银丝在裙摆处绣了一圈重瓣芍药。伴着微风裙摆轻扬,简直是灼灼生辉。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挽起,鬓边簪着一支衔珠金凤,鸽血红的宝石悠悠坠在耳畔,愈发衬得颜容似雪。
少女却并非温婉的模样。
一双眼睛浑圆明亮,鼻梁秀挺,眉宇间自是自幼锦衣玉食的生活方能滋养的百媚千娇。
她与姒宜年纪相仿,幼时还常在一处玩耍。眉眼间便隐约透着一股相似的娇矜。
见她亲自露面,老管事面上的笑愈发深了几分。
“萧五小姐。”
萧琅今日本就兴致怏怏,实在不愿来的。
若非昨日父亲兴高采烈地唤她,更是吐露了那道消息,萧琅这才临时接了请帖。
说是圣上有意,已然暗中递了准信,只待百花节一过,便下旨册封她为当朝太子妃。
萧琅出身于宁国公府,是家中嫡幼女,自小便得万千宠爱。
不过她去岁到位于南州的姨母家中小住,如今才回上陵不久。
说来,已经有两年的光景未曾见过宫中诸人,更是许久未曾见过温栖玄。
只记得脑海里的少年模样清隽,生得的确好看,却总是一副清淡的模样,不大爱理人。
她倒是想来会会他。
会会这个所谓的“未来夫婿”。
可没想到今日长公主府门前熙攘,简直跟人挤人的菜市场一般。她隔着窗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眷只生了厌烦之心,更是听说温栖玄伤病未愈,今日并不会来。
因此连马车都未下,便要准备折返了。
念及此,萧琅拂了拂衣裙,便眼帘轻扫,瞧向远处那抹身影。
却见男人身形高大,一袭玄衣立于春光之下,乌发半束,余下的垂在肩后,随着春风微微拂动。
许是病色未褪的缘故。那张脸甚是苍白,反倒愈发显得长睫浓密,眉目清绝。
好像比记忆中……
还要好看几分。
萧琅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心,倏尔便轻轻舒展开来。
连一双乌黑的眼瞳都亮了。
她性子娇矜,昔日和最负盛名的三公主温姒宜针锋相对都不在话下。
故而眼下并未如寻常女儿家害羞较怯,反倒略略扬起下颔,提着裙摆,径直向他走去。
那一身石榴红穿过满堂春色,竟比旁侧那些开得正盛的牡丹芍药还要艳丽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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