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熟悉的送信小童的声音。
“吴老板,你的货物和信来咯!”
姒宜闷着声应了一声,待那男童走远了,这才开了院门。
果然墙角已经堆满东西。几只麻袋,还有两只小木箱。
姒宜将那些从隔壁庄子运来的几包种子以及那封信搬了进来。这才拍了拍手,拆开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今日的信仍是一如既往沈瑞安的风格,足足有一页半,都在说怀州边邻近来的市情。
姒宜寻了个舒服的腰靠,在炉子边盘腿坐着,又顺手抓了把花生,一边剥,一边细细读着。
信中说,半旬后,临近怀州的郊外约六十里处,会有一处马兰集。
不仅云集了众多漠北商旅,更会有一些专门来为边夷贵族采买的管事,届时姒宜仓库里那些首饰珠宝,定然能卖个好价钱。
也不知沈瑞安究竟是从何处探得这般消息。
姒宜看到这里,已是兴奋不已。
她如今生意做得不错,不仅得以满足自己的温饱,更是手中积余不少。
只是最开始采买时,她一时心切,采购了了大量的妆花,可她那时空有一番热血,反倒高估了怀州这里女子的人数。
纵然大多数妇人当真喜欢她的妆花,可这里民风淳朴,百姓们平日社交也无非是操持家业,种田畜牧之类。
便是买了许多的妆花,想来那些娘子多有不便,也不能如上陵那些贵女们日日戴着。
如今,她库房中更是压着不少存货。
若能趁此时机将那些东西一并卖给边夷商人,或许也是个极好的机会。
姒宜剥花生的动作越来越慢,脑子里的思绪却此起彼伏。
边夷贵族,定然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好东西也是自小便见惯了的。
倘若单是旁的普通样式的妆花,恐怕还不足以打动那些买家。
姒宜心中顿时生了几种想法,模糊地闪过。
再看一眼日期,这封信乃是七日前沈瑞安写的,算算时日,马兰集竟然后日便要举办。
也怪她这几日忙着清货忙昏头了,又忙着和昨日才离开的钱老板的商队讨价还价,竟一点没有关注怀州之外的动静。
若她真想在这马兰集上卖个好价钱,那么今日便得将改装所需的石料,银丝以及工匠全部定下来。
念及此,姒宜再不愿耽搁,只匆匆喝完茶,便去了街对面的铺子。
。
她的店铺旁边不远,便是一座平日常去的银楼。
甚至因为如今姒宜的生意小有起色,那老板也和她渐渐相熟起来。
听了姒宜要求,老板只豪迈地拍了拍胸脯,“吴老板的事,绝对办好!”
这老板说话豪放,只是一旦涉及到商单抽成,便开始一毛不拔,从前没少在姒宜的货物里大肆捞钱。
好在姒宜知道他手底下正好有几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倒也能勉强解眼下燃眉之急。
她摸出方才在家匆匆绘制的图纸,将自己的想法跟银楼老板大致说了一遍,又挑了几块成色不错的青金石与赤金髓,约好明日拿货。
余下的事,便简单许多。
待姒宜又匆匆去了趟布庄以及香料铺后,一切已料理地差不多。她心底这才踏实下来,而天色已近黄昏。
待第二日,姒宜又是天不亮便起来。
好在银楼老板倒是守信,十二支重新改制的妆花如约送来。
姒宜逐一看过,倒真和自己心中所想所差无几,这才付清尾款,又将明日去赶集的所需货物分门别类的一应备好。
如此忙忙碌碌,待她终于一切收拾停当,天色早已暗下来。
姒宜整整忙了两日,她是一旦做事便会聚精会神之人,几乎没有好好用过一顿饭。
眼下实在没力气,正琢磨着今夜要不要找个酒楼饱餐一顿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响动。
那样的嘈杂落入耳中,实在有些陌生。
只是待姒宜静下心来,这才恍然屋外这般声响,竟好似已持续了一段时间。
只不过那时她满心欢喜地拨着算盘,只想着一切顺利,明日这一趟又该得利多少,却将这本不寻常的声响忽略。
这是一条直通官道的大街,两侧多是些商铺酒馆,在整个怀州都算得上繁茂。
姒宜早早便在铺子外面挂了今日歇业的牌子,想来应不会是客人登门。
那么便是有伙计前来送货,弄出来的响动罢。
这般想着,紧闭的木门恰又传来一阵叩门的笃笃声。
姒宜咬着笔杆,一脸不耐地开了门。
而伴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随之打开。门外最后一点昏黄的天光,猝不及防落进来。
姒宜勉强适应了那般光线,可与此同时,整个人却随之僵住了。
长街不知何时已然安静下来。
男人就站在门前,离她一尺之遥。
六月末将暮未暮的天光,将他高大颀长的身影笼罩。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袭玄色长袍,头戴白玉束冠。
一路北上的风尘似乎半点没有折损他的颜色,只将那张脸衬得愈发苍白清绝。
亦因着背光,男人鼻梁至唇锋的线条凌厉至极,堪如雪山之上最冷的一捧雪,被人以玉刀一点一点琢成了如今眉目。
那样的孤冷,简直和这条遍布尘土、商贩与牲口的长街格格不入。
姒宜实在太久没有见到这张脸,竟一时忘记了害怕。她只是怔怔看着他,直至口中那支毛笔随之掉落。
发出一声细响。
风从打开的门中透进来,拍在她的脸上,姒宜不禁打了个寒噤。
亦是这一颤,曾经那些浸入骨血的畏怕才须臾便又席卷而来。
她浑身血液沸腾着,却已不知该如何躲闪。
下一瞬,身体的本能让她离开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双手已然合力推着门。
想将这打破一切岑静的不速之客轰走。
她明明已经安顿下来,明明已经有了新生活。
他凭什么再度出现在她的面前?
剧烈的畏怕让她须臾便呼吸不得,姒宜一边使出蛮力推着门,一边已是咬牙切齿的红了眼眶。
如若可以,她多希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境——
其实最初逃离上陵的时候,她几乎夜夜都要梦见他。
可如今,数月过去,她已经几乎要将从前的一切都忘记。
原来不是的,原来当再度见到那张堪如鬼魅的脸庞,她还是会想起从前的一切。
而最后这一点残存的关于这场梦境的幻想,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
她明明这几个月好生将养,身子已经比从前强硬不少,可如今无论她如何使力,那扇门却是无论如何都关不上了。
男人伸出长臂,只单手抵着门。
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她的所有抗拒化为乌有。
姒宜的眼瞳早已因震怒而缩紧,男人却面如表情,只是淡淡俯首,将她所有的狼狈收入眼底。
看着她因刻意涂黑而略显麦色的脸颊,看着她震颤不已的眼瞳仍如从前那般晶亮,以及……
方才因咬着那支笔杆春唇边微微溢出的一丝涎液。
亮晶晶的,如今仍挂在她的唇边。
男人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去,修长的食指近乎要落在她的唇畔。
姒宜身子猛地一缩,当即便瞪着眼眸大喊,“休得胡来!”
只是少了平日刻意的掩饰,她的嗓音又恢复了少女那般清亮。
温栖玄这才勾起唇角。
这一路行来,他想了好久,待她终于再见到他时,该会是何种神情。
果然,跟他所预想的几乎别无二致。
他看着她如今一身男子装扮,那样平日看着十分正派且平常的装扮。
可如今在男人赤裸裸的注视下,姒宜竟一点一点烫红了脸颊。
她不该慌的。
这里明明如今是她的地盘。
念及此,她试图掩盖自己的那些慌乱,然而来不及再度开口,男人却淡然开口。
“吴老板。”
每一个字自他口中说出来,竟都满是讥讽的意味。
那种曾朝夕相伴的惧怕果然不是一瞬便能湮灭的。
姒宜仅仅是听见他如是念着自己的名字,双腿便不禁发软。
“敢问这位兄台……”
她还是硬着头皮想要装一装的。
可男人早已顺势推开了大门。
他弯下身,捡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毛笔,又在她的铺面里徐徐踱着步子。
在他转身之际,姒宜却已然下意识地看着门外,想要伺机溜之大吉。
男人却仍是那副清淡模样,简直笃定到了极致。
这样的笃定,却几乎让姒宜明白他能明目张胆进来,那么眼下整间铺子,定然早已被他的人手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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