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虽也习武。
可到底是深宫中长大的储君,常年一身广袖锦袍,清隽颀长多过英武。
可过去这些时日,他日日在甘州历练,那里本就偏远,风沙苦寒。军营里尽是些提刀挽弓的粗旷汉子。
他身兼要职,到了地方便得每日骑马巡营,与那些早已盘踞于当地数十年的豪强周旋。
除了那些不好管束的地头蛇,甚至连老臣都暗中聚集兵马,才不会惧怕他一个手中尚无实权的太子。
温栖玄又何尝不知,那是皇帝对自己的试探。
甚至连警告的意味都多过试探。
多年间,两人的父子之情本就岌岌可危。
甘州这样一块最难啃的骨头若是办不好,那储君之位便愈发摇摇欲坠。何况如今,宫里又多了个温梧斐。
想到这里,温栖玄眸底的亮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襁褓之子,自然不足为惧。
可作为代价,皇帝便要他娶那两个女人。
乔贵妃生产那一日,他人在甘州。才读完长青送来的她给沈瑞安寄出的信,便接到宫中密报。
彼时他踏雨归来,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匆匆翻看那张密信。
上面却洋洋洒洒写着皇帝如何彻夜陪护,贵妃难产如何凶险,而皇帝又如何在听闻母子平安后龙心大悦,亲自赐名“梧斐”云云。
甘州甚少下雨,那一日却瓢泼不停,他看着军帐外被雨幕遮蔽的天地,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将那封信烧掉。
一道又一道圣旨接踵而至。
先是他的表妹萧琅,再是林惜玉……
表面是在充盈东宫,可背地里是何用意,他和皇帝皆心知肚明。
他起初尚还反抗,可那些据理力争,换来的却是明黄绢帛之上的一句——
“皇五子虽年纪尚幼,身在襁褓,可已知其神思敏锐。”
不过寥寥数语,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为诛心。
彼时温栖玄坐于灯下,冷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神色,亲手将那道御信置于火舌之上。
明黄色的绢帛顷刻便被烧得焦黑。
如若可以,他自然想不顾一切地昭告天下,更是想即刻来到她的身边。
可若做不成这个太子,以及日后君临天下的帝王 ,他便终究护不好她。
手中无权的滋味,实在艰涩难忍。
正如那次在长公主府,他明明感知到她就在那驾马车之中。
甚至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便可以在众人齐聚前将她带回身边。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离开。
……
他在那般泥潭里越陷越深,有时想想,或许短暂的分别于她也好,怀州偏远,虽贫寒酷冷,到底远离这些是非。
就让她在那里成日悠哉地做她的“吴老板。”
反正他迟早要这些事一一解决。
待到了那时,再将她接回上陵也不迟。
除了那些往来的书信,她的一举一动,白日里收了什么货,夜里去哪个酒楼吃饭,都被派去盯梢的人一一写下。
再事无巨细地回禀于他。
有时在甘州议事到深夜,他回到住所,简陋的桌案上只剩下一盏孤灯。
窗纸被塞外的风吹得呼呼作响,夜色寂寒,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却如何都睡不着。
那些关于她的鸡零狗碎的小事,居然会比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军报,更会扰乱他的心神。
甚至即便远在千里之外,即便她如今扮作男人,她却和那沈瑞安还是一日日熟稔起来。
有时候温栖玄想一想,都觉得有些可笑。
她好像生来便有这样的本事。
正如从小到大,上陵城中有头有脸的男子里,十个有七个都曾偷偷看过她一般。
裴寂更不必说。
他嚣张坦荡,甚至不惜三天两头为了她四处打架。
而温栖玄那时已立东宫。
每每听人谈论此事,他神色虽不屑,有时竟隐隐生了羡慕。
羡慕裴寂的明目张胆,也羡慕他可以昭告天下为她争风吃醋。
而自己却不行。
甚至那些男人简直如过江之鲫,令人防不胜防。
从前甚至有个苗州协领的儿子,平生第一次入上陵,却在无意中窥得马车中三公主的真容后茶饭不思,犯了相思病。
这样的消息传到宫中,彼时倨傲的三公主闻言却笑靥如花,她早便习惯了被人那般爱慕。
温栖玄曾经瞧不上所有困在儿女情长中的人。
只因母后便是因此而死。连母后那样理智的人,却也傻傻信了父皇一辈子。
信他至始至终只爱着她一个人,更断定是乔贵妃狐媚惑主,也因此,她才会傻傻地趁父皇不在宫中对乔贵妃下手,将自己逼上绝路。
可到头来,他亦不能免俗。
甚至那样的相思病,他病得简直比谁都重。
那样的苦痛缠绵入骨,早已在心底扎了根,长成葱郁参天的枝干。
乃至于从前在宫中看着她一双眉眼潋滟乌秾,望向裴寂时也会多一些看向旁人没有的神采,他的心就一阵阵不可抑制的发疼。
他无数次想对她说,裴寂性子浮躁,又同样养尊处优,今日可以捧着她献上一堆锦绣荣华,可一旦遇了风浪,未必能护住她。
此人根本便不是她的良配。
这样的念头他曾忍了无数次。
直到终于有一次他再也忍耐不住——
先皇后迫害乔贵妃的旧案又被翻了出来,那些向来便反对母后母家的臣子慷慨激昂,他与那些臣子在朝堂上斡旋,本就心力交瘁。
却在下朝后想独自散散心后,看见两人在御花园外的凉亭处玩闹。
隔着大片被染红的枫叶。
少女不知被什么拙劣的玩笑话逗乐,伏在石桌上笑得前仰后合,裴寂胆大妄为,看着她时眼神近乎要痴了一般。
他也当真是生了熊心豹子胆,忽然便握着她的手,趁着姒宜要打他之际,低着头在她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彼时温栖玄就那般远远地看着,一动未动。
胸中有一腔无名的怒火肆意燃烧着,几乎转瞬便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直至化为灰烬。
甚至都不能叫做愠怒。
他只觉得像是有人徒手剥开了他的胸膛,将那些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那些从来见不得人的心绪剥离开来。
任他血肉模糊。
待裴寂和她发觉他时,他站在艳艳秋阳下,早已不自觉攥紧了掌心。
“太子殿下。”
裴寂一脸倜傥地向他问安。甚至因为方才终于得逞的亲昵,眉眼中残存着几分笑意。
温栖玄却漠然地移开眼眸。
可余光却敏锐地发觉,她的目光甫一看向他,方才那些晶晶闪着光亮的神采便都没了。
甚至转瞬变得冷淡。
尽管不愿承认,可他彼时站在那里,连发怒都没有正当的理由。
他便像是倏尔闯入少男少女青春画卷的一个不速之客。
他勉强咬着牙,面上仍镇定自若,可心底却一阵阵翻江倒海。
他是嫉妒,嫉妒地发疯,嫉妒地癫狂。
甚至不甘,满心起伏不定的情绪还带着些许浓郁到再也无法忍耐和掩藏的渴望。
凭什么是裴寂?凭什么裴寂就可以?
他想取而代之。
他也一定会取而代之。
……
这般翻江倒海的思绪让他再无法忍耐。
待姒宜回过神来,男人才温柔片刻的轻吻便又变得暴戾起来。
他低低的喘息弥漫开,将她包裹其中。
“看着孤。”
她被迫睁开双眼,眼尾的泪痕还未干透,男人的吻便再度落了上来。
忍了这么些年,他如今终于取而代之,将她握在手心。
这叫他如何还能放手。
甚至因为此前几次亲昵,他比她还熟知那些敏。感之处。
他竭力撩拨着她的情。欲,只为了想在她的眼中,亦看到那样一抹满是光亮的神采。
只为了她再也无法逃脱。只能娇怯地容纳。
姒宜脸上和脖颈皆泛起一层薄汗。
她亦是拥有七情六欲的再正常不过的人,如今被他架在火上烤,实在难以忍耐。
她如同一尾早已精疲力竭,渴水源已是渴到了极致的鱼,无力的扑腾反倒不能疏解半分。
解药被他掌控。
而唯一求得的办法,是向他求饶。
她闭着眼睛,实在无法看向那张亦染上薄红的脸颊。
男人唇边挂着抹似是而非的笑,她却又些分不清了。
分不清如今的温栖玄,又究竟是否是曾经那个自己熟悉的他。
答案分明是否定的。
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简直容不得她分神半分。她如同驾舟而行,可幽暗无边的海浪却不肯轻松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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