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砚竹心里一惊,抬起袖子遮住大半的脸,只一双眉眼怯怯地看过来,“是,不知是哪位女君?”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来人,暗色系的衣袍绣着华美的纹样,腰间的玉佩刻着一个“蘇”字,一张苍白秀美的妇人貌,看起来和自己的娘亲差不多大。
她应该……是世子?想起娘亲仲砚竹心中一苦,拖着衣袍改坐为跪,双手交叠叩首行礼道,“叩见世子殿下。”
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少年的糯气,身段纤细柔美,这样行礼卷在一起,像一颗会说话的青团似的。
“起来吧。”
苏妙容方才只看到他的半张脸,有些好奇所谓的容貌有损是什么程度,探出一只手假意扶他,却被仲砚竹慌忙回避。
“小臣……”
她也没在意,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奴便将抱着的软垫放在石凳上搀着她坐下。
“你弹的很好。”
仲砚竹不敢真的起身,只重新跪坐在原本的蒲团上,温顺垂着眉眼。
“你是景和的孩子?仲砚竹?”
提到娘亲,仲砚竹本就孤苦的心更是像泡在了酸水里,想起自己如今的自怨自艾,又有些羞愤。
落花随水漂流去,自是顺水逐波,无可奈何。
“回殿下的话,仲景和正是砚竹的娘亲。”
关于眼前这位殿下,仲砚竹也曾听得母亲说过,年少时也是个纨绔子弟,喜欢打马游街,引得无数郎君倾慕不已,后来一场大病过后,变得深居简出,年过而立也未纳得夫婿。
没想到……倒是位温柔的人。
苏妙容见他一直跪着,示意一旁的小厮将他扶起,柔声开口:“蕉窗夜雨……可是想家了吗?”
尚书府如今还在,只是仲景和没有女儿,宅子财产皆被宗族收回,仲砚竹名声尽毁,未被开除族谱已是万幸,断不可能再回去。
苏妙容看着他漆黑的头顶,十几岁的孩子,着实可怜,恐怕在二房府上,也没少受冷落。
“没……”仲砚被扶着起身,却也不敢坐下,只垂着脑袋,心里既尴尬又难堪,不想让他那张残破的脸被人看到。
“泉儿,去把我珍藏的那把空山筝拿来。”苏妙容嘱咐了下人,视线落到仲砚竹的那把筝上,不知道他从哪里淘来的破烂。
“殿下……”
仲砚竹双手揪着衣袖,想说点什么,又不太敢,踌躇半晌忽然听得苏妙容道:“抬起头来。”
不……仲砚竹浑身一僵,鄙夷、厌恶、幸灾乐祸的视线一时全部环绕在周围,他感到有些眩晕,强撑着开口道:“砚竹......容貌有毁,恐污了殿下双目。”
苏妙容笑了笑,冲他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苍白纤细,骨节明显,指头很长,削葱一般。仲砚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不敢落上去。
直到身后的小厮推了他一把,仲砚竹这才如梦初醒,上前一步,探出一只手落在她的掌心,随后矮下身子蹲在她的脚边。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仰起脸。
仲砚竹长得自然是极好的,未出事时,陛下曾有意将他许给三皇子,仲景和因着和苏檀心的关系委婉推拒,只等苏檀心的女儿年满十五岁便可定亲。
只是可惜这条线还未拉成,仲景和一家便出了这样的事。
苏妙容本想着这个世界的容貌有损,顶多是有些疤痕,这样一看,却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半张脸都被刮花,细嫩的皮肉上伤口纵横交错,乍一看着实有些吓人。
大部分的伤痂已经脱落,留下肉粉色扭曲的痕迹,像蚯蚓似地趴在雪白的颊面上。
她的视线从这一面转到另一面完好无损的脸颊上,只觉得天上地下,不过如此。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诧异,那双原本平静的狐狸眼中透出点难堪来,睫毛轻颤着垂下去,双唇颤动,到底没说出一句话。
仲砚竹心想,殿下好歹是长辈,即便再厌恶,应该也不会口出恶言。
他忍住遮掩的欲望,口中发涩,想说点什么,又开不了口,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评价。
苏妙容叹了口气,要说不丑那是自欺欺人,只是看他这般模样,心底生出点可怜来。
轻声问了一句:“还疼吗?”
仲砚竹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瞳孔一湿,一股酸涩难以抑制的涌上鼻梁。
“不疼了……”
“是个可怜孩子。”
苏妙容拉着他的手要他起身,“檀心既然把你接到府中,怎么样也是国公府的客人,若是遭人怠慢,只管跟我说来,不能教你委屈了去。”
仲砚竹趁着眼眶模糊去看她,见她一双杏眼里满是温柔慈爱,瞳孔顿时湿的更加厉害,不知怎么的有些委屈。
他怯怯地收回手掩入袖中,轻轻点了下头。
苏妙容正欲再说点什么,只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娘子站在亭外唤她,“殿下,陛下的赏赐到了,前厅着人等您接旨呢。”
苏妙容只好先行离开,临走时又看了仲砚竹一眼,他正孤零零地站着,在这一片寥落的秋景里,也算相得益彰。
仲砚竹等她走了才敢正大光明地去看她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自嘲。
他果真是他人口中的下贱坯子,别人和自己说上两句好话,他心底就有些不舍了,不过是长辈见了晚辈,几句客套怜悯罢了。
想到这里仲砚竹又有些生气,垂眸看向一旁的木筝,轻轻吸了吸鼻头,抱着回屋了。
他住的偏僻,在芳华苑最里侧的避水阁,寻常不会有人来,怕是喝酒闷了逛偏了才走到此处。
身边的小厮是自幼跟着他长大的,唯一从尚书府带出来的下人,对他颇有几分了解,知道他心情不好,安置好木筝便准备和他说几句消遣话,排解苦闷。
寻来寻去,也只有那一个由头,“公子,您今日是怎么认出那是世子殿下的?”
他当时一见是个衣着华贵的女郎,顿时慌了神,连话都不敢说。
仲砚竹本来已经将那事忘了,他一提自然又想起,单手托着脸看向窗外,好半天才开口,“苏姨姨我是见过的,国公府统共就三位主子。”
他说到一半又不想开口了,叹了口气,“罢了。”认不认得又有什么分别呢?
“备水沐浴吧。”
“笃笃”两声响,仲砚竹头也没侧,摆了摆手,小厮起身去开门,只见是一位陌生的侍奴正抱着一把瑶筝。
“我家殿下送来给仲小公子的。”他说着将筝包褪了。
仲砚竹闻言转身回头一看,金丝楠木的筝身镶嵌着温润的玉饰,只肉眼便能判断是一把上好的筝。
那人并未废话,只是看到仲砚竹的样貌愣了一下,却还是笑着把筝递给了他的小厮。
门关上,小厮抱着瑶筝也有些发愣,“公子,这筝……”
仲砚竹接过摸了摸筝身,想起当时她夸赞自己的筝弹得好,大约是喜欢听吧。
心里不由得有些欣喜,只是想到自己的不堪传闻……恐怕已入了她的耳中。
仲砚竹伸手抹过眼睛,这样好的一把筝,送给他……真是浪费。
【作者有话说】
以后再也不能熬夜了我的天,宝宝们也尽量早点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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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仲砚竹心里这样想着, 动作妥帖地将筝放好。
他净了手,从小柜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来,细细地擦过筝身, 这才又把筝重新包好。
小厮问他,“公子, 您不试试音吗?”
仲砚竹摇了摇头, “阿禄……”他话头一转,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他端坐在案前, 长发披散, 只看半张脸,美如鬼魅, 阿禄一时看呆了, 却见仲砚竹忽然动了动, 露出另外半边纵横交错的颊面。
他心里一惊,脸上的仓惶还未来得及褪去,便闻得仲砚竹苦笑一声。
他道:“你去备水吧。”
阿禄伸手作揖, 懊恼地退出门外。
仲砚竹的视线落到窗外的枯枝上, 春去秋来,本是自然,只是枯枝度过寒冬尚能迎来春天。
可他呢……仲砚竹的视线侧向一旁的铜镜, 稍远的距离将他本就丑陋的侧脸拉长扭曲, 映照的惹人生厌。
疼啊……亲自划花的脸, 怎么可能不疼呢。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凸起的纹路像是在提醒他最不愿意回想的那天。
一滴泪从目中滚落,啪嗒一声滴在桌案,仲砚竹浑然不知, 只待第二滴苦涩的泪珠恍然流进口中。
他猛地回神,用指背擦了擦下眼,因着气恨自己的顾影自怜,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直至那点完好的皮肉也被蹂躏的通红一片。
……
苏妙容去前厅领了圣上的赏,便乘着轿子回了自己的府上。
原身的父亲乃是先帝的胞弟,嫁给苏国公后,陛下为表殊荣,便下旨在国公府的旧址边新建了一座宅邸瑶光台,后来苏妙容出生,国公府长房一脉便一直住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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