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不怕她下毒害他。
陈京羡一手扯住她,把人拽到怀里,蹭到她颈窝里,声音有些迷糊:“李冬宜。”
“你多喜欢我一点,行么。”
她胸口开始震颤起伏。
“你对我好点儿, 好不好?”
李冬宜抿唇, 憋着眼泪, 抱住他, 下巴蹭下去,蹭了蹭他的脸。
“陈京羡,我…想回宁水一趟。”
他缓慢嗯了一声,“我没说过不让你回宁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又嗯了一声。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喜欢你的陈京羡,你不跟我生气好不好?”
他靠她怀里,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没做声了。
良久。
“陈京羡…”
李冬宜晶莹剔透的眼泪掉出来,径直擦过脸颊掉到他衣服上。
“告诉你了,就不算乱跑了吧……”
良久没有回声,烛光暗影,她费力地将他扶上楼,放到床上。
她去浴室接了水,拧了个潮一点的毛巾,进屋里给他擦了擦身体,换了身衣服。
她现在身子重,实在不能动太多,不然就觉得胸闷气短。
将他弄上床,李冬宜把早就收好的行李推出来,最后留了一眼。
在仓促漆黑的雪雨夜里,她离开了左岸嘉苑。
*
翌日,薄薄日光。
屋里夜间弥漫的酒味早已慢慢散去。
陈京羡头痛欲裂,从床上醒来,左右一看,神经一紧,他恍然想起昨晚的事情,匆忙起来,里里外外的翻找。
李冬宜真走了。
转而,急促地拿起手机要给她打电话,视线却先一步被她留言的短信夺走。
【陈京羡,爷爷奶奶祭日,我要回宁水祭祖,给你下药是听说你为了公司好几天没阖眼,怕你身体吃不消,让你多睡一会儿,药效不强,第二天不会耽误你去公司,仅此,没有别的意思。去做产检和回乡祭祖没有直接通知你,也是觉得你太累了,不宜分心太多,你也别往别处想。】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话想单独对你说,但你喝得太快了,我来不及说,现在就这个机会,我想全都告诉你。】
【在我很小的时候,宁水那边就有一个习俗,如果红白事相冲,应该以白事为先。当时家族迁谱,从水东到水西,路途很长,族里老老少少人也很多,凑出来一个好日子很不容易,但就在决定迁谱前一天,我伯母过世了,我伯父跟我姐姐整夜整夜没有阖眼,为了第二天宗族迁谱顺利,伯父一家决定不参与迁谱大典。】
【但是人逝停棺在家不能超过两天,送去火化骨灰入土不能超过三天,逝者为大,我伯伯一家就停在原地,为我伯母送行。】
【迁谱那一天,鞭炮一路从水东摆到水西,宗谱下的每一个李氏支系都要跟随族谱一起迁走,但那一天,我犯了一个大忌,从我母亲怀里逃走,跌跌撞撞,没有跟随鞭炮声和迁谱队伍一起离开,而是逗留在原地,溜进了伯父家。】
【那是童年记忆里,我对我伯父一家最后的印象,深宅老院挂了白色的幡,荒凉的地方落了一地的叶子,我姐姐一个人跪在灵堂前面守孝,我跑过去找她,小时候又太鲁莽,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破了脑袋,当时流了很多血,姐姐和伯父都很着急,我父母亲也很被通知赶过来,将我带走。】
【很长一段时间,我把那当做一段非常普通的过往,甚至不值一提,但我最近忽然想起,好像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我姐姐叫什么,但是邻里戚亲都说,我姐姐出生的时候,有算命师傅说,她的命很好,年少有为,事业顺利,会很年轻就步入婚姻,一生家庭美满,不会遭受苛责被人欺负,唯一的不足,大抵就是亲人早逝。当时大伯和我父亲还曾反驳那个师傅,觉得他胡言乱语口无遮拦,后来我伯母离世,也确实印证了这一点,我们一家子都哑口无言。】
【那一年脑袋摔破了,流了很多血,在医院休整了小半年。大病初愈之后,他们都说我叫李冬宜,因为出生在冬天,取“冬”字,说我命好,故然加“宜”,寓意诸事皆宜,顺遂安泰。可是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想明白,我的生日是在农历九月十四,霜降,离立冬还有半个月,应当不属于冬天,我曾因为这个事情跟父亲争执过,他偏说是当年日子记岔了,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可是今天我才恍惚想起来,我根本不是在冬天出生的,相反,我姐姐才是真正在冬天出生的。】
【或许是当年年纪太小,记不住事,也可能是后来摔伤了脑袋才导致的记忆缺失,我似乎本来不叫李冬宜,我所经历的一切,拥有的所有,良好的家世,温和的家庭,年少成名,工作体面,婚姻圆满,这些都不属于我。】
【真正属于我的,应该是一个凄冷又孤苦的名字,我应该一个人,过着不被人知道又不被人在乎的日子,我不能放任自己坐享其成在某一份幸福里,我想我拥有明知真相的权利。回到宁水去,我就知道我到底是谁了。】
陈京羡的手背兀自冒出青筋纹路,脉搏跟着狂跳了两下,摁灭了手机。
昨晚酒喝的有些多,他眼圈温红一直持续到早晨。
踉跄两下,手扶到旁边的衣柜上,修长的骨节握紧,拧出几道响亮的摩擦声后,他打开电话。
几秒之后,对面接听,他声音沙哑:
“找人去宁水一趟,看着太太,切记,别去打扰她。”
*
从南都到宁水的飞机最近都在延误,因为天气原因,李冬宜在大雪飘飘的日子里,在机场睡了一夜。
醒来,天晕晕亮,一看手机,早上六点半。
肚子不太舒服,她抿着干咧的唇,去取了杯热水过来。
二十分钟,航班终于通知登机。
她推着行李,过安检,上了飞机。
飞机上,李冬宜十分困,按照惯例,她把毯子盖上之后,阖眼睡去。
像庄周梦蝶一样如梦似幻,她陷入梦魇里,眉头紧蹙,又一个高跌之后,陷入更深的梦境里。
“霜星。”李营喊她。
“叔叔。”
李霜星点头回应。
“叔叔怎么来医院了?”她关心问道。
“因为你叔母,哮喘,老毛病,年年都要来复查,陪她来的。”李营回答。
李霜星点头,看向别处。
李营头一眼撞见她就觉得奇怪,她嘴角有一块很大的淤青,脸上磕了好几个破皮,脖子上也有些乌紫,显而易见来医院是为了看这些伤,但问她因为什么弄成这样,她就说是不小心出了小车祸,李营不太相信。
李营笑了笑,提了提眼镜,转而换了个话题:“霜星,叔叔有些年没见你了,这个名字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很亲切,只不过叔叔有些对不住你。”
李霜星抿了个苦笑,看向窗外琼枝雪玉的大槐树,摇头:“已经过去了,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你可喜欢这个名字?”李营低头问她。
李霜星岔过视线看过来,落到李营那双遒劲又深壑的眼里。
“叔叔想知道吗?”
李营看着她。
“我不喜欢。”她一样笑着回。
李营一诧。
“我开玩笑的。”她别过视线,声音有些嘶哑,像破了喉咙:“反正左右已经过了二十多年,被叫什么,早就习惯了。”
李营几秒后才抿着唇回眼:“当年,是我和你父亲不对,你和冬宜都是李家的女儿,我和大哥没有偏袒谁的意思,只不过当时确实没得选择,名字是你们太太起好了的,已经刻进墓里了,按照宁水的家族习俗,是不可以私自改动的,这么多年了,叔叔知道委屈了你,你长大了,要是实在不喜欢,我改天告诉冬宜,让她……”
“不用了。”
李营的话被打断。
李霜星嘴角一大块乌青,脖子上充斥着红痕,乌发长长垂在肩上,眼圈里充斥着些许红丝。
她身单力薄,就这么孤立的站在李营跟前,目光落在地上,眸色暗沉,强调掷地有声。
“我幼年丧母,爸爸跟我相依为命,二十年前那一天,妹妹无意撞进灵堂,磕了不少血在妈妈碑前,后来又大病不起,水东的街坊邻里都说是她年纪小,红白事当天撞了晦气,才导致一病不起。”
“算命的骗子说妹妹的名字不好,太过凄冷,克八字,说我命好,可以替妹妹压一压怨鬼,兴许这病就好了,可是怨鬼是什么,我母亲吗?我母亲对李家来说就是条怨鬼?”她笑,摇头:
“这些说法跟笑话一样,我爸爸却信了,他性子慢,看不得亲侄女那样,觉得无非是个名字,让出去就让出去了,可是没有人问过我,我喜不喜欢‘霜星’这两个字,我愿不愿意跟妹妹交换姓名,我可不可以选择拒绝。”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叔叔问我在不在意,我的答案是我在意,可是我已经是‘李霜星’了,我也习惯戴着一张皮生活了,这一切都挽回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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