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从简,但也不算亏待老爷子。
棺木放在堂屋,东西都移了位置, 前面搭了个小台子,放了香炉和祭品,还有一张黑白色遗照立在台子中间。
陈京羡一直没睡,就在棺木前面坐着,夜里一旦香炉里的香烧没了, 他就重新点上。
半夜李冬宜还从屋里出来,搁老远看见他在棺木边,火光嶙峋的,她心里不是滋味。
刚要上前,昌珍也冒出来, 拉住她。
老爷子去世, 一家子全来了镇西园。
考虑到换夜方便, 李冬宜和昌珍都住一楼。
但家里人不让李冬宜去守, 毕竟她肚子那么大了,总不能让她累着。
李冬宜睡了一觉醒,发现陈京羡没来睡,又睡了一觉, 他还没来,房间空荡荡的,像根本没人进来过。
她一出来,就看见他还在守。
昌珍小声点了点她:
“他长这么大,爸爸在医院,一躺二十年,我呢,也不管他,就老爷子疼他,现在人不在了,心里难受着呢,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李冬宜扣了扣手,被昌珍拉了回去。
又睡了一觉,她本来孕晚期就睡不着,眼下硬睡,更是睡不着,一个夜里醒了几次,次次睡两个小时就醒了。
再出来,已经是凌晨四点。
李冬宜开门,出去,没看到灵堂前面的人,转眼四下看了看,在堂屋连接后院的玻璃窗前看到他。
她什么时候发现,他一个人站在阴影下面,脊背僵直,身形硬挺,侧目下颌有些锋利,看不出喜怒。
这样的他让人觉得遥远又孤寂。
外面大雪纷飞,陈京羡抽了根利群出来,刚咬上,还没点上火,两只纤细的臂膀从后往前锁到他腰腹上。
他动作一僵。
几秒后,他把烟收了,往一旁沙发上一丢。
“怎么不睡觉?”他捏住她的手,掰开,转过身。
夜里,动静很轻,他的声音也一样。
李冬宜视线也有些糊,乌发垂在胸前,直接点他:“你都没声音你知道吗?”
她这么一说,陈京羡才注意,捏着嗓子咳了两声,“有吗,还好。”
“还还好,”李冬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赶紧给我睡觉去,你把自己当什么,你几个晚上没睡了,你不想好了陈京羡?”
她说的认真,像一只绵羊突然炸了毛,陈京羡看着她,没说话。
李冬宜就穿了睡衣出来,堂屋没有开暖气,她缩了缩胳膊。
陈京羡把大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你去睡会儿吧,现在四点,我守两个小时天就亮了。”她提出要换班:“你去休息,天亮之后还要来好多人,到时候更没得休息。”
陈京羡嗓子哑了:“不想睡。”
“不想睡也要睡。”李冬宜拉着他往屋内走。
昌珍刚好开门出来,打着哈欠,撞上两个人,从李冬宜看到陈京羡,无奈说:“老婆主动带你睡你就去睡吧,我去守老爷子。”
李冬宜抿了抿唇:“那,谢谢妈,我等会出来陪你一起。”
“不用了,”昌珍摆手,往灵堂方向走:“你们睡,我睡不着了。”
李冬宜没接话,只得回头,拉着陈京羡往屋内走。
一楼的房间比较简陋,也是事发突然,临时收拾出来的。
他们本来也不住镇西园,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临时去买了一床。
“你要洗澡吗?”她问。
陈京羡没什么精神,点头。
“浴室在外面,简单洗一下吧。”李冬宜说:“你直接去,我把衣服送给你。”
他又点了点头,出门。
李冬宜把他衣服找出来,给他送过去,过了一会儿,他洗完澡出来,进屋。
她床头坐着,没躺下。
“怎么不睡?”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李冬宜伸手拉住他,屋内没开灯,她的眸色却莹莹发亮。
“陈京羡,爷爷一直很疼你吗?”
他瞳仁灰黑,闪烁过一瞬的失意,转而拉紧她的手:“算是吧。”
“以后还有我的。”
她说。
陈京羡眸光一动,看向她,李冬宜眼底溢出一些水色,又重说:“我也会疼你的。”
窗外厚重的雪纷飞落下,屋内的温度在玻璃窗上雾起潮湿水雾。
李冬宜抱着他,抱紧,让人磕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的气息温烫,厚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阖上了眼。
大雪封山,碎玉纷飞。
“李冬宜,跟着我会吃苦的。”
她蹭了蹭他的额,发丝,淡淡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无比温柔:
“有爱就不怕辛苦。”
*
吊唁仪式是在白天,李冬宜一觉睡到天亮,一醒来的时候,陈京羡又不在了。
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自己又跑出去了。
今天家里应该会来很多人,她一扫行李箱,是打开的,里面那件黑西装被拿走了。
应该是他吊唁要穿的。
李冬宜紧跟着也起了床。
*
老一辈子讲究魂归故土,去世了要停棺在家,从家里送走。
镇西园的堂屋挺大,足够容纳几只吊唁队伍,还有多的,都在外面等着。
陈京羡胸口戴上了白花,在棺木前面站着,陈芝在旁边。
李冬宜因为身体不适,一直没跪,在旁边沙发坐着。
老爷子生前临床,陈乐山怕是想从老爷子那里讨好处,事事围着他转,现在人去世了,守夜都不来守。
过了好久,才和来宾一样从外面进来。
“老爷子过世,大哥要披麻戴孝,怎么现在才来?”昌珍气不过呛嘴。
陈乐山皱眉:“披麻戴孝?”
他笑了一下:“老爷子什么也没留给我,房子是你的,公司是你儿子的,大房什么也没得到,披什么麻戴什么孝?”
“你……”
昌珍气急,陈京羡一手拉住她:“不用多费口舌,反正爷爷也只有我爸爸一个儿子。”
“外人嘛,”陈京羡看向陈乐山:“不跪就不跪了。”
陈乐山脸色僵青,邢秀丽在一侧,脸色更是不好看。
邢秀丽看着棺木面前跪着的陈芝,喊道:“阿芝!你起来,你爷爷一个子都没给你留,你跪他干什么!快起来!”
陈芝平时豪横,现在老爷子真去世了,她老老实实跪在灵堂前面,不敢乱说话。
邢秀丽见势,直接过去把她拉起来。
“各位也不像是陈家人,这么不想待在这,还是赶紧走吧。”陈京羡直接下逐客令:
“以后也不用来了,镇西园没有你们睡觉的地方。”
陈乐山看着他,目色嚣张,走了两步,到他跟前:“陈京羡,老爷子的证据在哪?”
李冬宜在一侧,神态一凝,紧跟着手抓了抓裙子。
什么证据,证据不是已经给纪兴言了吗。
陈京羡神态自若:“你就这么着急让纪氏入驻恒泰,这么多人都在这,你问我要什么证据?”
“都说开了啊,”陈乐山走了两步,又回来:“老爷子都不在了,我想拿到的东西又没拿到,有什么不好说开的。”
陈京羡盯着他,两个人之间天然形成强大磁场,争锋角逐。
李冬宜看着这场面,不自觉心挤到嗓眼。
陈京羡从爷爷故去被从医院接回来,一直忙后事忙得觉都睡不好,脸色僵着,红里透白。
却不成想,陈乐山一席话却让他发笑。
“你笑什么?”陈乐山看着他凝问。
刘助在一侧,把东西递上来,陈京羡接过手,递给陈乐山:“你自己看吧。”
陈乐山接过,翻起来。
“一周之前,你怂恿旁人在设计院对我行凶,人赃并获,对方已经供出你,并且表示,为了减轻罪行,他愿意在开庭的时候为这桩案件提供人证。”
陈乐山一边听他说着,翻着证据的手不觉发抖,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爷爷去世之前,有人潜入他的病房为他投毒,导致他脑梗死,窒息死亡,医院已经为我们提供了当天进入病房的所有人员信息,包括尸检报告,肇事者依然在伏诛之后嘴硬,不过最后在司法强压之下,也承认了。”
陈京羡看着他,眸色变得异常犀利,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神色却自若,语调狠厉:
“人证物证俱在,陈乐山,恒泰的传票递到你手上的时候,你敢来开庭吗?”
陈京羡一席话说完,全场哗然,议论纷纷。
昌珍不可思议地看着陈乐山:“是你,你怎么做出这么泯灭人性的事!你还配做老爷子的大儿子吗!”
“原来是你,大伯父,爷爷怎么怎么说也是你父亲,你居然为了争夺公司股份和家产不择手段,对我老公行凶不成,反之恼羞成怒毒杀爷爷,你根本不配待在陈家,也不配出现在爷爷的葬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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