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夜从池中跃出,虽浑身湿透,神色却依旧从容。他望着妖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陛下可放心了?”
“自然是放心了。吾会补偿狼王,赐予金银与美人。”
江逐夜:“那便谢过妖王。若没有其他事,臣先告退了。”
妖王点了点头。
江逐夜走到念棠身边:“走吧。”
念棠眼中仍满是担忧,小心应下:“好。”
待妖王的视线一消失,念棠便察觉到江逐夜的手开始隐隐发抖,“你怎么了?”
江逐夜只低声道:“出了宫再说。”
念棠只得垂下头,不敢让人察觉自己神色有异。可一低头,便看见江逐夜的手正不住颤抖。
他在忍痛。
那莲池,竟真能验出魔身。所以妖王方才所言,池水沾在魔身上,便如万般酷刑加身也是真的。
所以,江逐夜从始至终都在强撑。
江逐夜上身虽未没入池中,却渐渐被冷汗浸透,湿衣紧贴在身上。
待走出王宫,拐进一条隐蔽的巷子后,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墙上,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浑身战栗。魔纹自脖颈迅速蔓延开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承受着蚀骨之痛。
念棠站在不远处,望着江逐夜背对自己强忍痛苦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江逐夜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念棠走上前,声音很轻:“好些了吗?”
他依旧抵着墙,低低“嗯”了一声。
他紧紧攥住怀中的簪子,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念棠刚松了口气,却听江逐夜道:“我要离开妖族了。”
念棠一怔:“为什么?不是已经通过莲池的考验了吗?”
他直起身子,看向她:“那只是缓兵之计,妖王很快就会发现我的魔身。”
“那什么时候走?”
“现在。”
念棠顿时慌了,“这么快?”
可她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离开妖城。
“景小千虽然设计将我逼出妖族,但经此一事,他也已被妖王所疑,在妖族呆不长久了。所以……妖族现在反而安全了。”
“你留在这里,就很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随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垂下头,哑声道:“我走了。”
他转身离去,念棠下意识追出几步,却终又迷惘地停住,愣愣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江逐夜听见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忽然停下,心瞬时坠了下去。
别再奢望了。
她凭什么要放下安稳的生活,选择一个魔。
她是不会追上来的。
江逐夜纵身一跃,消失在念棠的视线里。
念棠定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失了神。
直到天光亮起,她才动了动身子,失魂落魄地往医馆走。
她贪恋妖城安稳的日子,可又放不下江逐夜。
可这世上,哪能什么都要?她没有跟他一起走,他会不会又对她失望了?
她垂着头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被人猛地撞了一下。那人连声道歉:“抱歉抱歉,不小心撞到的。”
她抬头,忽然发现周围百姓们正闹哄哄地往一个方向跑。
她愣愣问:“大家这是急着去哪里?”
那人道:“妖城出现魔了!听说那魔正要逃走,被兵将们拦下了,很多人都赶去看热闹呢。”
念棠的心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忙问:“在哪里?!”
“就在城门口!”
会是江逐夜吗?难道这么快就被妖王发现了?
她赶忙朝城门口跑去。
她跑得又慌又急,几次与人相撞,摔在地上,又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然而快跑到城门口时,却看见许多百姓正惊恐地往回跑。
她心下诧异,却仍逆着人流向前。
有百姓拉住她,急道:“姑娘,前面的热闹看不得,快回去!那魔可凶悍了,杀了很多人!”
念棠微怔,猛地挣脱,继续朝城门口奔去。
凶悍的魔,是江逐夜?!
远远地,她看见层层叠叠的兵将围在一起,却看不到里头的情景。
听到里头不断传来痛苦的嘶吼,她急得红了眼,只盼那声音千万不要是江逐夜的。
她左右张望,见不远处有座二层酒楼,当即冲了过去。进入酒楼,不顾伙计阻拦,直奔二楼,推开临街的窗。
她看见了。
被那么多兵将围住的,竟真的是江逐夜。
他双瞳赤红,脖颈处魔纹蔓延,有一簇甚至已经爬上脸颊。他的脚边已倒下许多妖,有的甚至现出原形,已经被杀死。周围兵将如潮水般不断扑上,他浑身浴血,根本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怎么会这样?都逃到城门口了,怎么就被拦下了?
念棠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十指死死扣着窗沿。
魔化后的江逐夜极强,即便各大族群之王齐上也难以将他压制。他今日入宫没带刀剑,此刻手里握着的不知是从谁手中夺来的刀。边击退涌上来的敌人,边朝城门方向退去。
忽然,她看见他身后有人悄悄围了上来,顿时急得大喊:“江逐夜,小心背后!”
也不知江逐夜有没有听见,但好在他及时转身躲开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还是被刺中了。
而他却略微一迟疑,只翻转刀背,将那人打翻在地上。
怎么回事?江逐夜竟对那人偏开了刀。
她仔细看去,那被他打翻在地、挣扎难起的,竟是大川,还有那些她眼熟的狼族战士!
怎么连他们也来围剿江逐夜了?江逐夜可是在战场上救过他们啊!就算他是魔,也从未伤害过他们,他们怎能如此恩将仇报?
似乎是看出江逐夜不忍对狼族战士下死手,不远处,妖王下达了什么命令。随即其他种族的战士竟齐齐后撤,只留狼族战士层层围上。
江逐夜果然难以对他们下杀手。包围越缩越紧,他却只守不攻。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斗志,最后只剩机械地格挡。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战士们的背弃吗?他伤心了?
可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很快,江逐夜被压得单膝跪地。
江逐夜的目光如死水般沉寂。望着大川的刀毫不迟疑地挥向自己,他忽然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就算逃出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挣扎。
哪里都没有他的位置。
刀尖抵在雪地上,他缓缓卸了力道,闭上眼。
念棠的心又急又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分明妖王就在下面,成千上万的妖族战士就在下面,她却趴在窗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江逐夜——!”
“活下去!江逐夜——!站起来!!!”
下一瞬,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朝她射来,就连妖王也望向了她。可她顾不上了,只紧紧盯着江逐夜,哭红了眼,一遍遍喊着他。
江逐夜猛地睁开眼。
是念棠的声音。她来了。
她在喊他,她要他活下去。
死寂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压在他身上的十几个战士被一股巨力轰然震开。他翻身而起,挥刀横扫,围拢上来的战士尽数倒飞出去。
他重新站起,浑身浴血,却已不见半分迟疑。目光穿过层层人影,落在不远处二楼那抹小小的身影上。
只一瞬,他眸中凶光大盛,转身朝不断扑来的狼族战士毫不留情地斩杀而去。
妖王的眼神阴沉下去,下令:“去把楼上的女人杀掉。”
念棠见江逐夜重新站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紧接着,她便看见千百个战士气势汹汹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冲来。
她慌忙提着裙摆跑下楼,一头扎进小巷。
拐过几个七绕八绕的巷口后,在一堆杂物旁停下,慌忙钻进一个空竹筐里,又飞快施下曾在沧澜宗学过的隐藏气息的小结界。
怎么办?她那样当众呼喊江逐夜,所有人都知道她与他是一伙的了,她不可能再在妖城待下去了,妖王定会把她当成同伙杀掉。
她又惊又怕,紧紧抱住双腿缩在筐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很快那些战士追了过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她身旁跑过,又渐渐远去。
念棠刚松一口气,却听见那些脚步声又折返回来。她从筐缝中看见,有人手持长刀,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她一动也不敢动,死死闭上眼睛,浑身冷汗。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刀剑叮当落地,以及战士们接连倒下的闷响。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念棠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头顶的盖子已被掀开,一只染满鲜血的大手朝她伸来。
抬头看去,是江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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