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动了动身子,还是抬脚朝念棠所在的方向走去。
江逐夜这次未加快脚步,仿佛只要慢一点他就能骗自己,她并未抛弃他。
不知走了多久,他还是来到了临山。
万千人妖精锐如同黑云压境,几乎占满了整片临山。刀剑映着天光,寒芒如鳞。他一出现,所有目光齐刷刷朝他射来,其中有忌惮,有憎恨,还有猎物终于落网的兴奋。
他视若无睹,只望向最深处。
念棠被绑在众人身后的一棵树干上,绳索勒进了她的手腕。她发丝散乱,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一瞬间骤然亮起,又迅速被惊慌与泪水淹没。
“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
江逐夜停在众人让出的那片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第48章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像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念棠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她确实不想死,也的确盼着他能来。可她更怕他受伤,她舍不得他来。
她张了张嘴, 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逐夜见她沉默,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带着几不可察的自嘲, 很快便又散了。不知是在笑自己又一次被抛弃, 还是笑自己竟还抱着一丝希望来找她。如此可悲。
他转回目光, 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既然来了, 那便开始吧。今日定不会叫你们白跑一趟。”
他颈上魔纹迅速蔓延,瞳孔转瞬化为赤红。魔气自他体内爆发而出,如决堤洪流席卷而来, 将整片天空都遮蔽得昏天暗地。魔气凝成一道道巨大狼影, 愈来愈多, 如同凭空而生的千万大军。
狼影毫不迟疑地扑向敌人,利齿咬碎敌人的咽喉, 利爪穿透敌人的胸膛。
鲜血四溅, 如同下起一场血雨。
有人惊慌地大喊着,有人痛苦的哀嚎着。
“快啊, 快启动大阵!”
正在这时,地面猛烈震颤起来。紧接着,八道巨大光柱自八个方位冲天而起, 直插云霄, 柱身生出无数枝杈,不断延长,最终相互交织成一道巨大光网, 轰然压下。
光柱上交叉的枝杈每一根都粗如树干。压下的瞬间,江逐夜脚下地面寸寸龟裂,双腿几乎被压进地里。
他咬紧牙关,颈上魔纹仍在蔓延,魔气源源不断自体内涌出与光网对抗。
然而那光网却像是专门克制他似的,每当魔气触到光网,都被灼成虚无。
念棠泪如雨下,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折磨。
人群中有人高声大喊:“快!趁现在!”
铺天盖地的术法与符咒朝江逐夜砸去。他被大阵压得难以动弹,只能堪堪避开伤及要害的攻击。一道飞剑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另一道符咒在他肩头炸开,皮肉翻卷,血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淌。
他颈上的魔纹甚至已经蔓延至整张脸颊,魔气更为凶猛地翻涌而出,凝为无数形态狰狞的魔影。修士们慌忙加强阵法,可这次的魔影连阵法也无法磨灭。它们在人群中消失又显现,令人猝不及防。
片刻后,雪地被踩成泥泞的血黑色,尸体横七竖八堆叠在一起。剩下的修士已经锐减到不足百人,脸上的兴奋早已被恐惧取代。
这时,光网忽然大亮,修士们竟开始极速后退。直到退到阵法边缘,清瑶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符石,狠狠捏碎。
随着符石碎裂,临山千万枯树上突然同时亮起一行行古老的符文。符文的光愈发刺目,阵法之内压力骤增,念棠愈发觉得难以呼吸。
这是他们为对付江逐夜准备的另一道杀阵吗?
清瑶大喝一声:“业火焚魔阵,起——!”
符文的光芒如活物般瞬间渗透一棵棵树,念棠被绑在树干上,只觉浑身上下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刺穿,从皮肉到骨髓,没有一处不痛。她疼得眼前发白,耳朵里嗡鸣一片,连指尖都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清瑶望着江逐夜,冷冷吐出三个字:“永别了。”
话落,她与余下的修士已消失在原地。
符文的光亮不断扩大,相互汇聚,最终疯狂凝聚。
焚魔阵即将炸开。
江逐夜吃力地抬起满是血泪的双眼,深深凝望念棠,好似要将她烙进心底。
光亮骤然闪烁的瞬间,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禁锢大阵从身上撕开,朝念棠扑去。
他身上魔气轰然炸开,化作一道道几乎凝为实质的屏障。
然而魔气的极限催动早已超出他所能承受的界限,五脏六腑因这急遽的消耗而破裂,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念棠身上的痛楚突然消失,她被纳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尖锐的嗡鸣声骤然拉长,尖利得如同把她拖入另一个世界。
她看见山石崩裂、雪崩倾泻、碎石如雨滚落。
最后她睁大了双眼,看见那擦出尖锐嗡鸣的光柱轰然砸下,瞬间贯穿他周身屏障,又重重轰在他的后背上。
“江逐夜——!”她嘶声大喊。
江逐夜不为所动,仍紧紧将她按在怀里。
滚烫湿黏的血从他身上蔓延开,也殷透了与他紧紧相贴的念棠身上。他的身体像是被撕开了口子,血止不住地涌着,让她觉得他的血好像就快流干了。
她从未如此害怕,怕江逐夜会死。
她在他怀里哭着、念着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尽数消散,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江逐夜,颤声唤他:“江逐夜,江逐夜,你怎么样了?”
江逐夜没有反应,脑袋沉沉地垂着,原本紧紧抱着她的力道也一点点松了,她听见江逐夜轻如微风的声音:
“念棠,我恨你。”
念棠愣了愣。
江逐夜的手忽然重重垂了下去。
“江逐夜!”
她再也顾不上他说了什么,又为何这样说。她慌极了,拼尽力气翻身,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江逐夜!你怎么样了?你醒醒!”
“别睡,别睡!”
江逐夜好似已经没了任何生息,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她怀中。
她死死咬住唇,颤抖着摸向他的脖颈。
脉搏停了。
她顿时慌了神,眼泪不受控地从眼里滚落。
她从未敢想过江逐夜真的会死。
很不真实。
他怎么会死呢?他那么强,就算历经数次围剿,他都好好的活下来了不是吗?
他身上总是滚烫的体温,正快速冷下去。她将他抱得更紧,仿佛只要抱得再紧一些,便能将他暖回来。
“江逐夜,你不是魔吗?不是魔神吗?为什么这样轻易就死了?”
任她如何嘶声唤着,如何拼尽全力抱紧,他都再也没有半点反应了。
——
两年后
村子里一户人家里。
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儿在床上哭闹不止,肚子胀得像小鼓,额头滚烫。念棠在旁仔细查看症状。
娃儿娘愁容满面:“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这模样都两天了。我还当是普通风寒。”
“念棠,你可看出来他是怎么了?”
念棠收回手,问道:“刘姐,虎子生病前,可是吃过什么?”
妇人想了想:“吃了两个包子,还有些糯米丸子。”
“糯米丸子?吃了几个?”
“吃了四个,跟拳头这么大。”妇人比划着道。
“难怪。”念棠点头,“你放心,虎子只是糯米丸子吃多了,积在肠胃里不消化,导致腑气不通、内热上攻。”
妇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念棠指腹沾了点温热的药油,顺着肚脐四周,由轻到重一圈圈地揉按。不一会儿,虎子放了几个响屁,哭声小了一半。
念棠笑了笑,随后开出一张药方递给妇人:“按照这个方子抓药。”
“谢谢了,又麻烦你跑这一趟。”
“不用客气,我在你们村子住的这些日子,大家都很照顾我。”
妇人笑道:“好好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见念棠收拾医药箱,她道:“等会儿留下吃饭吧,咱们今日杀只鸡。”
“虎子还病着,做了也吃不了,多可惜。还是等他好了再杀吧。”
“那等下次。你说你要是能在我们村常住下来多好,或者去镇上开个医馆也行。你要是走了,我肯定得想你。”
念棠笑道:“还会回来的。游医嘛,就是这样。到处走走,多学些别处的医术,也是在修行。”
妇人仍觉可惜,轻叹一声,又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哎,你别急着走,等我会儿。”
她去了厨房一趟,出来时用油纸包了几个包子,递给念棠:“这是我今早刚做的包子,你尝尝。”
“行,那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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