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扯出个讥诮的笑:“你关心这个干什么?真没看出来啊,班长还挺八卦。”
“我说过,我不关心这个。”他目光垂着,没看她,浓密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掩去了大半神情。
他的解释也说得比平时慢:“……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看教师区的书,我可以帮你借,用不着那样。”
林曦和没说话,可付观棋那示弱般的停顿,让她汹汹的气势忽然漏了股劲。
“……竞赛队有备赛的借阅额度,”他继续说,“走正规申请流程比你那样安全。”
他看向她,目光很干净,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认真,还带着几分让人不忍继续逼问的坦率:“但前提是,我要确定你和他是不是违反校规的关系。因为老师说过,有的男女同学专门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偷偷‘非触’,比如说打着借书的理由偷偷约会、谈恋爱。”
“如果你真的是想借书,那我可以帮你,但如果你真正的用意不是借书……那对不起,这不在我的帮助范围内。”
林曦和盯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一点远处路灯的光,还有她自己怔住的面容。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恼火像是撞上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闷的发不出力。
看着他这副认真解释、甚至透出点笨拙无措的模样,林曦和忽然走了下神。
听他这么一说,倒显得是自己误会了他一番好意。
她一直觉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挺可气的,可现在看他这种垂下眼、老老实实“认错”又努力解释清楚的模样……
又让人很难再硬着心肠凶下去。
“……行了。”她终于移开视线,侧身让开了路,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你先走。”
第33章 静奕无声(三)
“哎, 希啊,这几天好像没看见小付他爸妈?”林桂英正在炸猪肉丸子,看到林曦和进厨房, 忽然问起来。
林曦和凑过去,眼疾手快地捏起一个刚捞出锅的丸子。她把丸子撕开, 急着咬了一口,滚烫的肉馅烫得她“嘶”一声, 张着嘴直哈气, 话也说不利索:“唔……是吧?”
林桂英用勺子翻动肉丸,嘴里念叨着:“他们一家人也是奇怪,这都年关了,也不回去?不团聚啊?”
林曦和终于把嘴里那口丸子咽下去, 舌尖还麻麻的。她耸耸肩, 没接话, 又伸手去拿第二个。这次学乖了, 先吹再进嘴。
他们家这栋楼, 一到过年就格外冷清,因为租客都会回老家过年。像付观棋这样过年也不回老家的还是挺罕见, 大年三十父母都不现身, 就丢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这里的情况更是头一回见。
不过去年可不是这样, 去年这时候, 他父母是在这里过年的, 上下楼还碰见过。
林桂英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沥着油,摇摇头:“这哪像过年呀。”
她擦擦手,转头撺掇林曦和去喊人来家里吃年夜饭。
林曦和擦干净指尖的油,慢悠悠走下了楼。临近年关,家家门口都贴着鲜红的福字和春联, 唯独501的门前光秃秃的,防盗门紧闭,静得像是没人住。
敲响501的门,门很快打开,林曦和隔着纱网问他:“你爸妈今天过来吗?”
付观棋说不会。
“那你上我家吃年夜饭。”她说完,又补了句,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必须来。”
付观棋静了一下,说:“好,但是要等一下,我把这张卷子写完就上去。”
林曦和看了眼他身后昏暗安静的屋子,又看了眼楼道里暖融融的光,脱口而出:“那我进来等你。”
付观棋没应声,直接把纱门推开了。
林曦和进来,脱下鞋放在鞋架空着的一格。
要是换了别人,她通知到位就会转身回家等,但这人是付观棋,自己要是就这么上楼了,付观棋可能又找借口说不上来了。到时候林桂英肯定还得让她下来叫,不如就在这儿等着,省得再跑一趟。
“你写你的,”她朝房间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我随便看看,你介意不?”
付观棋摇摇头,目光垂着,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也淡了点:“看吧,这本来就是你家的房子,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付观棋进了房间,林曦和则踱到厨房走了一圈。
她见过不少退租后糟蹋得不像样的厨房,油垢淤积,水池堵塞是常事。但501的厨房拾掇得很整洁,台面上没什么杂物,碗筷沥在架子上,连最容易积攒油污的灶台边缘和抽油烟机表面都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是每次做完饭都随手打理过的。
餐桌上的饭菜也很简单,上面摆着两碟菜和一碗汤:一碟醋溜白菜,一碟清炒土豆丝,汤是紫菜豆腐瘦肉汤。
林曦和想起去年的元旦节,她跟刘雨闯进他家,自己专门看了餐桌,具体的菜品记不太清了,但印象里也是类似的、颜色很素的饭菜。
感觉他给自己做饭……好像总是吃得很简单。
林曦和又慢慢走到阳台,发现窗台上摆了一排的盆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来的。
她凑近去看,土里冒出些嫩绿的苗,叶子圆圆的,还很小,茎杆也细。她瞅不出是什么东西,心里猜测大概是什么蔬菜,因为不少租客会在阳台倒腾点好养活的蔬菜,随吃随摘,新鲜又省事,这也符合付观棋勤俭节约的性格。
两人上6楼的时候,林曦和想起阳台那排小苗,随口问他:“你阳台上种的是不是菜?什么时候开始种的?”
“不是菜。”付观棋走在她后面半步,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带出一点很轻的回响,“是向日葵。”
林曦和脚步顿了一下,没忍住,侧过头“哈?”地笑出声:“向日葵?”
她的眼睛弯起来,笑着打趣:“真看不出来啊付观棋,你还挺有生活情趣?我以为你除了读书刷题,眼里就没别的了呢。”
面对她的调侃,付观棋回了句“我不是只会读书刷题”,然后盯着脚下的旧水泥楼梯,沉默地又上了一级台阶。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六楼。
和冷清的501不同,林家的门被装点得红艳艳的——鲜红的春联,倒贴的福字,门楣上还挂了小串的装饰鞭炮。
仔细看,所有的字还都是手写的。
付观棋的目光在门联上停留片刻,说:“都是你写的。”
这句不是疑问,也不是猜测,而是语气肯定的陈述句。
林曦和拿出钥匙开门,语气理所当然:“是啊。”
从她会拿笔开始,家里过年的门对子、福字就归她写了。哪怕是刚学毛笔字那年,春联被她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得像毛毛虫,爸妈也照样喜滋滋地贴在门上。
两人进屋时,屋里暖烘烘的,满是饭菜的香气。电视里正放着央视新闻,画面在各地的庙会、春运人潮和挂满红灯笼的街巷间切换,背景音是喜庆祥和的乐曲和解说。
一看见林父,付观棋就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叔叔好”。
林父正摆弄桌上的凉菜拼盘,里面有自家灌的香肠、晶莹的肉皮冻、爽口的拌三丝。一看见两个小孩进屋,立即笑着招呼他们坐过来吃。
大家在沙发上坐下,林父给小碟里添上腊八醋,顺口关心道:“小付啊,你老家哪里的?今年怎么没回去过年呀?”
付观棋声音平稳地回答:“老家是惠阳的,我们在惠阳买不起房,回去也没地方住,所以就在这里过年。”
林曦和正仰头喝核桃露,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付观棋几乎是在她咳出声的同时就转过脸,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林曦和咳得眼睛都红了,嘴角和衣襟溅上了奶白色的核桃露。
付观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咳得顾不上别的,接纸巾时没轻没重的,手指不经意地抓了下他的指尖。使的力有点重,但是碰到的瞬间就分开了。
林曦和低头擦着衣服,付观棋已经收回目光,视线垂向茶几。他搁在膝上的手很轻地蜷了一下,拇指的指腹来回蹭着被她碰到的指节。
林父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又关切地问:“今天都除夕了,你爸妈也不回来?”
“嗯,不过来。”付观棋答话时,语气淡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上的生产说明,“厂里年底接了个急单,是给一批出口的家具配件做防锈涂层,工期卡得很紧,过年这几天也得有人守着生产线。”
林曦和在旁边听着,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那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嗤笑漏出来。
听听,他爸妈可真能找理由的。
她记得他家那个看似风光的手机公司,有年在供应链上爆了个大雷,具体不记得是哪年,但按时间推算,应该就是这前后。
所以这会儿,他爸妈八成是带着整个采购和技术团队满世界地飞,红着眼争夺市场上所剩无几的替代元器件。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她在偷笑,付观棋的目光又淡淡地扫过来。林曦和立刻抿住嘴角,正了正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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