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正要上楼的脚步顿住了。
……怎么又扯上他?!
她回过头,看着付观棋,话里带着点没辙的意味:“你就叫我,别叫他行不行?”
“不行。”付观棋看着她,语气比平时硬了些,似乎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第36章 静奕无声(六)
“那就以后再说。”林曦和不想纠缠这事, 随口敷衍了过去。
离开501,她抱着向日葵往六楼走。楼梯上了一半,心里那点后知后觉的懊悔才漫上来。
她知道付观棋能过省赛, 可省赛一结束,他爸妈肯定会把他盯得更紧, 不会让他分心,哪还有时间出来聚餐?
她停下脚步, 站在楼梯拐角, 心里复盘起来,发现自己一听到“陆泽川”的名字就变得急躁,追问的话想都没想就出了口。
唉,这饭还不一定能吃上呢, 一听到名字就急……
真是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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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世, 读大学乃至工作后, 别人一听说林曦和是泉中毕业的, 常会露出诧异的神色:“你们D省的人, 怎么挤破头都想进泉中这种管得死严的学校?”
她通常只笑笑:“泉中的条件好呗。”
泉中的优势,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外地人只听说它严格到近乎“变态”的地步, 却不知道这里不兴攀比家境, 也不攀比长相打扮, 所有人的目标单纯且一致:就是比成绩。
而且, 泉中也用尽力气渲染这种氛围:月考后的“卓越之星”表彰、橱窗里历届状元的光荣榜、对尖子生几乎有求必应的资源倾斜……在这里, 成绩好,就真的能感受到一种被托举的、实实在在的优待。
甚至,这种差别会体现在很多具体的事情上。
比如同样是进学生会,像付观棋这类实验班的尖子生,通常会被安排担任拥有检查、评分权的“纪检部成员”;而那些需要跑腿、布置会场、维持秩序的“干事”职务, 则全部落在平行班的学生头上。
林曦和之前能在校内英语竞赛的现场碰到陆泽川,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当时就是被安排到现场帮忙协调的学生干事之一。
除此之外,泉中作为老牌省重点,底蕴厚,经费也足。
在这个绝大多数公立学校还只有风扇和黑板的年代,泉中已经给每间教室和宿舍都装上了空调、配备了多媒体讲台,校内还有独立的大礼堂和平层图书馆、开放的计算机房,实验室的仪器甚至比有些大学还新。
这种“不差钱”的底气,也体现在学生的日常饮食上。饭菜不仅便宜,味道也算得上不错。食堂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内部划分得清清楚楚:一楼是大众窗口,主打高效实惠的家常菜,保证学生能用最短的时间吃饱吃好;二楼则设有风味窗口,提供面条、水饺、特色小吃等,换着花样来。
刘雨以前就跟她感慨过,说在县城读书时,光从报纸和老师的描述里听说泉中的条件,就觉得那不像学校,简直就是殿堂,她做梦都想来。
但这些还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最让许多学生心生向往的,是泉中那个盛大而庄重的成人礼。
说是成人礼,但是典礼并不是在高三时举办,因为高三的学业实在是太紧张了,而高一又太稚嫩,所以在高二时举办是最合适的时机。
那一周,在泉中被称作“成人礼周”。从周一开始,整个高二年级的空气就有些不同了:倒计时牌旁边贴上了典礼的流程海报,连班主任强调纪律时,也总会多叮嘱几句那天的礼仪和着装。
走到广场上,会发现“成人门”的拱门已经搭了起来,红毯也铺好了。
在这几天,泉中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介于郑重与隐约躁动之间的气息。
而成人礼的正式举行,则固定在“成人礼周”的周六。
林曦和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这年的3月26日,既是成人礼的日子,又正巧是她的生日。一天之内集齐了仪式和生辰,像是被命运特意圈出来,要送她一份格外郑重的十七岁贺礼。
典礼前一天的晚上,她照常去教室上晚自习。一推门,看见全班都端坐在座位上,连两位班主任也在。
小班笑着说了句“寿星来了”,然后示意她看屏幕。
讲台上的多媒体屏幕亮着,正在放一个PPT。底色是很亮的鹅黄色,切换时带着活泼的动画效果。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同学写给她的几句话,有的俏皮,有的简短。有几页还插了小音频的图标,点开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的、带着笑的“生日快乐”。
话都很平常,但组合在一起,被那些明亮的颜色和跳动的效果托着,就有了一种特别郑重的热闹。
PPT的最后一页,画面定格在一支含苞的向日葵简笔画上。
就在PPT看似播放结束时,那支简笔画突然动了起来。花瓣一层层舒展开来,从中心向外缓缓旋转、延展,明亮的黄色渐次填充,最终在屏幕中央绽放出一朵完整、鲜艳的向日葵。
动画效果简洁却精准,带着一种不张扬的匠心。
林曦和对这支向日葵的印象很深,很多年后,她回来看望老师,还特地提到这个,说真的很感谢这支精美的向日葵,她终生难忘,谢谢老师的用心。
结果老班说自己哪会折腾这个,也不是小班做的,是班上的同学做的,具体是谁就不知道,因为U盘是交到付观棋手里再上交的。
PPT放完,老班来了段总结。
“林曦和,你很幸运,”他笑着说,语气是少有的温和,“生日刚好赶上成人礼。我在泉中教了二十几年书,带过这么多届学生,这还是第六次碰上17岁生日和成人礼在同一天的学生。对你来说这可是双喜临门,是个好兆头。”
前世的十七岁,她毫无准备,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善意弄得当场掉了眼泪。这辈子因为提前知道了,眼泪倒是没掉,但心里那份纯粹的幸福感,却一点都没少。
说实话,她平时没少跟这两位班主任顶嘴,气急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自然,班主任批她批得特狠,罚起来也从不手软。
可就在这个晚上,她清楚地知道,此刻站在讲台上为她祝辞、眼里带着笑意的老师,和周围这些朝夕相处、此刻为她鼓掌的同学,都是饱含真情的。
这份真实的情谊,让那些严厉的规则和枯燥的日子,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温度。
很多年后,当人们谈论泉中,可以轻易地列出它种种不近人情的规矩。林曦和不会为那些不合理的条条框框辩护,但是也说不出过于批判的话语。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每当想起这温情的一幕,便什么奚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否定泉中的一切?
她真的做不到。
-
周六早晨,成人礼正式开始了。
操场上早就布置一新,红毯、成人门、观礼区,处处透着不同平日的郑重。
高二年级的学生们早早按班级列队站好,统一穿着校服,队伍里浮动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又紧张的躁动。
按规定,每位学生要有一位家长陪同,来陪林曦和的自然是林桂英。林曦和站在队伍里,放眼望过去,看见付观棋安静地站在他父亲旁边。
那位平时极少露面、总是行色匆匆的付父,今天竟然也在,这让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她还想看看陆泽川,但是毕竟隔着几个班,望过去全是乌泱泱的人头,她只好放弃寻找。
仪式从升旗开始。
操场上安静下来,旗手护送的国旗缓缓展开。这不是一面普通的国旗,它颇有来历,是泉中一位功勋校友的捐赠。
那位校友曾在首都担任国旗护卫队的旗手,退役后,他将这面对自己意义非凡的国旗赠予母校,勉励后学。
平时,它被珍藏于校史馆,只在极少数重大场合才会请出。
国歌奏响,旗手扬臂。那面承载着特殊意义的旗帜在晨风中展开,沿着旗杆稳稳上升。
台下,学生、家长、老师……所有人都注视着那抹跃动的鲜红。这一刻的静穆与庄重,比任何训话都更有力地压下了少男少女的躁动,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感笼罩了整个操场。
林曦和站在队伍里,随众人一起高唱国歌,看着那面意义特殊的国旗升至杆顶。
十七岁的第一天,在庄严与感动中正式开始了。
随后,仪式进入核心环节:学生向家长鞠躬,家长为学生戴上“成人帽”。
紧接着,一列列队伍在老师“加冠,跨过成人门,步入成才路”的口令声中,依次携手走过红毯铺就的“成人门”。
走过“成人门”后,所有人移步至弘毅厅。
在这里,付观棋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他站在台上,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遍安静的礼堂。
他讲自律与责任,讲个体的奋斗与对家国的担当,整个演讲逻辑清晰,语气沉静,没有常见的激情呐喊。不仅如此,这长达八分钟的发言,他还能做到全程脱稿,听不出任何临时组织语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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