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支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身体没动,“你凶什么?我学得会,你教得去就行了。”
教练被她堵得一噎,瞪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气笑了,手一挥:“行!你清楚!那你第一个来练一下~”
林曦和没说什么,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开始调整座椅、后视镜,再系安全带、点火、松手刹、挂倒挡。接着,车子稳稳后退、入库、回正,停车。
整个过程安静、平稳,一次完成,入库以后车身既没压线也没歪斜。
车里车外都静了一瞬,只有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嗡嗡响着。
另外几个学员也都是才高中毕业的年轻人,见状纷纷朝林曦和竖大拇指,说:“牛啊!”
教练站在车外,抱着胳膊,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散去,又混进了一点难以置信的愕然,他张了张嘴,最后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还行,下一个!”
林曦和解开安全带下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接下来这几个新手还得在倒车入库上折腾好一阵,索性转身就往休息棚走。
棚下只有付观棋坐着,她走过去,隔着一个空位坐下。
付观棋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林曦和看了一眼,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备的温水,她摆摆手表示拒绝:“天这么热,只想喝冷的,我还是去买瓶冰水吧。”
“我知道,”付观棋的手没收回去,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睫毛微垂着,“所以我给你准备的是冰水。”
林曦和看了他一眼,这才接过来。拧开杯盖,一股凉气冒出来,杯壁瞬间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喝了一小口,确实是冰的,带着点淡淡的柠檬味。
说实话,味道很合她意。她一直都喜欢喝有味的水,以前在学校,她的水杯里总是泡着各种花茶果干,红的黄的紫的……看着就比白水有生气。
她满意地点头,说谢谢啊,你真有心。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滑过喉咙,把刚才那点燥意压下去不少。
喝完水,林曦和开始觉得无聊,干脆掏出手机开始玩推箱子。屏幕上的小方块挪来挪去,四下里只有游戏单调的音效和远处车子引擎偶尔的轰鸣。
然后,教练骂人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起先只是隐约的一嗓子,混在背景噪音里。接着,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楚,夹着几句本地话的脏字,火气冲得隔老远都能听见,显然是哪个学员又操作得一塌糊涂。
干驾校教练这行的,天天在太阳底下烤着,每天一遍遍地重复最简单的动作,还要面对许多手脚不协调、反应还慢的学员,脾气很难温和,骂人几乎是职业病。
林曦和指尖顿了顿,抬眼望过去。挨骂的不是陆泽川,但他站在车旁,眼睛一直盯着教练车,看得很认真。
她可太了解陆泽川了,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开始紧张了。他因为家境好,又是独子,家里三代人都宠着他,重话都不敢讲,养出了一身怕被批评、挨不得训的性子。
偏偏陆泽川学东西,开头总是有点笨,等下上车多半也要挨训。
她想了一下,自己是打算离他远一点,但不代表能眼睁睁看他受委屈,更何况自己本来也是来学车的,过去一起练车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刻意避嫌的必要。
于是,她合上手机,一把塞回口袋,转头对付观棋快速交代了一句:“我去练车了。”
没等他反应,她已经起身,快步朝训练车那边小跑过去。
付观棋坐在原地没动,目光平静地追着她的背影。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至陆泽川身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两眼后,又垂下眼,拧开了自己那瓶水的盖子。
轮到陆泽川了。
他练了几遍,渐渐找到了感觉,到最后,车子虽然停得不算十分标准,但没压线,也没歪到离谱。
教练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完全程,满意地点点头,没说什么重话。
陆泽川松了一大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时,脸上不自觉地就带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朝旁边另一个学员笑了笑,但是一看到林曦和,笑意降了下来,眼神也挂上点低落。
陆泽川本来是个挺能说的人,这会儿走到她身边却罕见地一直没吭声。
林曦和其实明白是怎么回事,前面一见面的时候,自己问付观棋他们是不是约好的,得到回答以后冷脸没说话,恐怕他是误会以为是自己不想和他一起练车,觉得自己嫌他了。
她知道,陆泽川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有时候心思挺细也挺敏感。看他现在这副闷不吭声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在难受。
林曦和虽然打定主意要跟他保持距离,但她也烦那套狗血电视剧里的戏码,什么故意刺激对方,让人家痛苦然后自己躲开……她不是那种人。
是怎样就怎样,有误会就说开,藏着掖着让对方瞎猜,她自己心里也不舒服。
林曦和就主动说了,自己当时不是冲他,只是跟付观棋有点意见不合,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陆泽川听完,脸上那点紧绷的神情立刻松了下来,肩膀也塌回去些。
林曦和看着他这反应,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这家伙就是这样,心思有时是细,容易想多,但只要把话摊开说清楚,情绪过去得也快。
而且她说的也是事实,自己确实是有点窝火。付观棋这家伙居然没有遵守他们的约定,私联陆则川居然不跟自己报备。
一起等其他学员练车的时候,陆泽川忽然开了口,语气挺认真:“其实付观棋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表达而已。”
付观棋他……挺好的?
林曦和不自觉地皱眉。
陆泽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下去:“以前我问他题目,他从来不会嫌烦,讲得特别细,还会把他从外面弄来的一些很难的卷子、竞赛题之类的,也拿给我看。”
“我总觉得吧……他是外地转学来的,平时又总是一个人。在泉城,可能也就跟我……还有你,算走得近一点的朋友。咱们要是为一点小事跟他闹别扭,他就真没伴儿了。”
“其实他没表面上看着那么冷。”陆泽川最后总结似的说,语气很笃定。
林曦和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离谱的事,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就凭他借你题目、跟你吃饭,加上他是外地人没朋友……你就觉得他很好了?”
“那些……算是一部分吧。”陆泽川被她问得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更认真了些,“但也不全是,主要是……他跟我说过,要是意外早逝,他想把健康的器官、眼角膜捐献出去。”
他挠了挠头,像是找不到更准确的词,然后轻声而确信地说道:“能有这种念头的人,心地肯定很善良,我是这么觉得的。”
陆泽川继续回忆道:“也是那次聊,才发现他这人平时话不多,可一但认真起来,想法特别清楚,也能说很多,我们因为这个聊了挺久。”
“听他那么说了以后,我自己也觉得,这确实挺有意义的。”他的声音带着点被触动的诚恳,“也许以后……我也会考虑去登记,能帮到别人一点是一点。”
“那可要去国家的正规机构登记。”林曦和接过话,语气听着平常,像随口叮嘱,眼神却认真看了陆泽川一眼,“别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中介。”
陆泽川听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抬手蹭了下鼻尖:“嗯……其实我也还没真做这个决定呢。就是听他那么说,觉得挺有意义的,自己心里想了想而已。”
林曦和“嗯”了一声,没再接话,转回头看着训练场。
——正规机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前世跑调查,跟过一个系列。起初只是想做一期关于器官捐献志愿登记的普及报道,查着查着,就摸到一条黑线。
顺着那条线往下走,她看到了太多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地下中介怎么物色那些缺钱的年轻人,怎么把他们骗到黑诊所里,怎么在根本没有手术条件的房间里完成摘取。那些健康的肾脏,最后会被明码标价,流向一个隐秘的地下市场。一台简陋的手术,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一个器官换一部手机的钱。
那是一套成熟、冰冷、充满算计的黑色产业链。
陆泽川刚才那句“能帮到别人一点,是一点”,说得那么轻那么诚。可他知道吗,在那些黑暗面前,这份善意可能会被如何估价,又如何被利用?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些东西太沉重太黑暗,不适合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摊开细讲。
再说了,前世的陆泽川没有与任何机构签署过器官捐献文件,所以她就把他刚刚的话当做少年人的一时热血,没往心里去。
结束上午的练车,陆泽川问他们下午几点过来,林曦和说好晒,还是待家里睡觉好,明天上午来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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