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被盯得不自在,板起脸, 声音压低:“松口。”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有威慑力,又加重了语气:“再不松我真生气了。”
付观棋还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 他眼睫很轻地垂了一下, 慢慢松开了牙齿。他没再看她,而是转回头沉默地望着漆黑的海面。远处的歌声和风声依旧飘过来,他却像是半点没听见,整个人浸在属于他自己的安静里。
林曦和皱了下鼻子, 嘴角也跟着往下撇。她接过那瓶可乐, 手指捏着瓶身, 像拿着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表情嫌弃:“……这你怎么还喝得下去?”
付观棋没接她的话, 而是转过头,目光就定在她脸上, 声音有些冷冽:“你刚才坐在那边, 一直在笑。”
远处的天际线只剩下一片被夜色稀释的光点, 路灯投来一片边缘模糊的光晕, 正好够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 却照不进他眼底。
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一部分,草坡上零星的交谈、远处海浪隐约的冲刷声,都糊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林曦和被他看得一愣,脸上表情有点挂不住,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瞥向一边, 假装被远处的热闹吸引。
“是听到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吗?”他又问了一遍。这回,他语速放得更慢,透着漫不经心。
林曦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是心里那点心虚仅仅冒出一秒钟。她眉毛一扬,像是抓住了他什么把柄,故作惊讶:“咦——?”她拖长了音,视线在他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在他的眼睛停住,嘴角弯着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你刚才……”她故意卖个关子,目光还锁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一直在看我啊?”
问完了,她就那么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些戏谑,眼睛在昏蒙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付观棋被她这么直直地看着,睫毛垂下来,他别开脸,声音低低的:“你是我女朋友,我只想看你,不想看别人。”
那语气听着有点闷又有点固执。
林曦和听着,心里就跟着一沉。有时候她真觉得,付观棋冷不丁冒出来的几句话确实让人后颈有点发凉。可偏偏他话说得又直愣愣的,语气闷闷的,尾音还往下掉,听着真有点老实巴交的委屈感。
她顺着他的话,用“这还不简单”的语气说:“听大家聊天觉得有意思,就笑了啊。”说着,她还故意瞥他一眼,装作埋怨,“你以为谁都像你,成天板着个脸,觉得这个没劲那个也没意思的?”
付观棋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很慢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林曦和坦荡地一扬下巴:“是啊,不然呢?”
她没给他继续琢磨这话的时间,话题一转:“怎么,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不喜欢这种集体活动,觉得闹腾?”
付观棋淡淡地回答:“没有不高兴,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林曦和想了想,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第三海水浴场看日出吧,就我们俩。”
付观棋很快答应,但是表情很淡,并没有很欣喜的样子。
林曦和看在眼里,心里啧啧,想:这个书呆子,反应真的太平淡了,哪个女孩子受得了呢?也难怪他30岁了都没女朋友。
其实前世的时候,她没有问过他的私人感情,只知道他们认识期间是单身。当时看他的条件,总觉得这样的人应该谈过恋爱,没想到他们刚发生关系时,他显得极其敏感,她坐下去没几下就出来了。
事后他把额头抵在她肩上,整张脸埋下去不肯让她看,声音闷闷地解释这是自己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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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两个人就从酒店出发了。
打车到第三海水浴场时,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朦胧的白。这个点的海边几乎没人,连身后的城市还在沉睡,高楼的轮廓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显得沉默而遥远,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他们一前一后踩过冰凉潮湿的沙滩。
林曦和走在前面,付观棋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得几乎没声音。她在靠近水线、沙子更硬实的地方停下,面朝东方很随意地坐了下来,然后曲起腿,手臂松松地环住膝盖。
付观棋在她旁边挨着坐下。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海平线忽然跳出了一点熔金般的亮色。渐渐地,那点亮色迅速扩大,并挣脱海面的束缚向上蔓延,将一整片低垂的云都烧成了橘红。
太阳升起来了,海水荡漾起大片流动的金色光斑。
日光落在脸上,有点暖也有点刺眼。
林曦和眯了眯眼睛,没转头,声音很轻地问旁边的少年:“好看吗?”
付观棋看着那片越来越灼目的海天,很低地回答:“好看”。
“我挺喜欢看日出的。”林曦和望着海天相接处那片越来越灼目的金红,声音比海风更轻些。
“我小时候,”她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淡笑,“第一次读到‘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的时候,就特别想亲眼看看,海上的太阳,到底是怎么从那么深的海里升起来的。”
“但是泉城又没海,想看也看不着。”她转过头,对着付观棋笑了笑,“我就自己跑去火车站买票,说要买一张去海边的火车票。卖票的叫我回去,说喊你爸爸妈妈来买票。”
“我妈知道这事,哭笑不得,但是真给我请了几天假,带我去海边看日出。”
林曦和说完,自己先笑着摇了摇头。她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还能看见当年那个踮着脚、攥着零花钱的小女孩。
“哎呀,一说就扯远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肯定不爱听,还是说说你吧。”她转过头看他,“我挺好奇的,你怎么会想要去登记捐献器官?”
异地的这段时间,他们依然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互相分享日程,所以她知道付观棋去过红十字会之类的机构了解相关的事,再加上陆泽川之前也提过,所以她就主动问了,说你该不会真登记了吧?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因为还没成年,未成年需要监护人的同意才行。我爸妈不会同意的,所以只能等成年了再自己去。」
“比起烧成灰,捐献的利用率更高。”付观棋望着海平面尽头,回答得极其平静,“其实人体器官的捐献率不到百万分之四,医疗资源匹配模型在源头上就存在供给缺口。”
“从经济账来算,比如一个需要长期透析的病人,每年花费很高、生活质量也差,基本没办法正常工作。如果做肾移植,虽然手术要花一大笔钱,术后也得一直吃药以及定期复查,但是恢复顺利的话,多数人可以继续工作、正常生活。”
“所以长期来看,”他总结道,“这对社会整体来说,也是更划算的选择。”
林曦和认真听着,一开始还试图跟上他逻辑,可越听到后面,越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啊,这书呆子真是……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明明是件有温度的事,到他嘴里全成了效率和计算,什么“缺口”,什么“划算”,听着就让人头大。
她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得无奈地“哦”了一声。可转念一想,虽然她自己听得头疼,但不得不承认这套说辞对陆泽川这样的男生真挺管用。
毕竟在泉中,成绩就是最硬的道理,付观棋虽然在学校里独来独往、不怎么搭理人,可架不住他回回考试都在最前面。时间久了,大家对他就有种说不清的服从,觉得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跟着做总不会错。
比如这次来晴岛,陆泽川带来的那七八个男生里,有好几个就是泉中的,他们对付观棋的态度明显就带着点下意识的听从。还有两三个外校的,一听同行人介绍付观棋在泉中的排名,再跟他说话时都客气了几分,甚至有点示好的意味。
所以,林曦和想,如果付观棋真用刚才那套理论去跟陆泽川说捐献器官的事,陆泽川大概率会觉得“不愧是付观棋,想得就是深就是高”,然后一番热血沸腾,觉得这事意义非凡,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十几岁的热血少年嘛,有时候要的不是一个感人的故事,而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层次更高”、“更清醒明智”的理由,付观棋给的恰好就是这种理由。
她收回思绪,不再去想,专心看着海景。于是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一时无言。
此时,城市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清晰起来,高楼也慢慢亮起来。沙滩上开始有人走动,远处偶尔传来人声和狗叫,海水在太阳下泛着细碎的粼光,一波一波漫上来又退下去,在湿沙上留下泡沫。
林曦和望着广阔无边的海天,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晨露气息的空气。她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太阳出来了~走!去吃早餐。”
两人走上木栈道,晨光越来越亮,把木板照出暖黄的色泽。
林曦和走在前头,付观棋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她偶尔回头看一眼,发现他一直安静地走着,目光低垂着落在前方的路面,整个人静默得像是融进了这片晨光里,只有规律的脚步声证明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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