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像是从外面锁住了,宋长离使劲地用脚踹门,踹得门咚咚地响,但是人小力气也小,踹不开。
他能听见邵阿姨的脚步声,她上楼去了。
平时他也被关过禁闭,一般等过一段时间,邵阿姨的气消了,就会把他放出去。
他不再折腾了,坐在门边的地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
灯突然自己熄了。
地下一层的房间没有窗,灯一黑,就黑到一丝光线都没有,黑得把手掌摆到鼻子前,都丝毫看不出手的轮廓。
这是五岁的宋长离从来没有见过的彻底的黑暗。他就像突然瞎了一样。
黑暗浓重,无边无际,小小的宋长离吓得连哭都忘了。
他安静了几秒,想起来了,门口的墙上就有灯的开关,他摸到了地下室冰凉的墙壁,努力踮起脚,去摸索开关。
好像找了一辈子,终于摸到开关了,他用力按下去。
开关“啪”地一声,灯却没有亮,到处都黑着。
他又按了一次。
灯仍然没亮。
他飞快地来回按开关,按得噼啪响,可是无论怎么按,周围的黑暗都厚重地凝固着,纹丝不动。
现在回想起来,宋长离知道,是邵阿姨在楼上把这层的电闸拉了。拉了电闸,连走廊上的灯都会熄掉,门缝也不会有半点光透进来。
在绝对的黑暗中,宋长离吓蒙了。
他开始放声尖叫,哭喊着,疯狂地踢门,可是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声音在空旷的地下一层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等邵阿姨把他放出来时,他紧贴在门口,门一开就软塌塌地倒出来,已经哭到嘶哑,头和衣服像在水里泡过一样,被汗浸透了。
那之后,邵阿姨就找到了管理宋长离最有效的办法。
只要稍有不顺着邵阿姨心思的时候,他就会被扔进别墅地下室的一团漆黑里。
成年的宋长离坐在车里,叙述得很平静,仿佛一切早就已经过去了。
池念却知道,根本没有。
直到现在,他这么大了,晚上仍然会在家里灯火通明地开着一万盏灯,只要他在的地方,就一定有光亮。
池念能猜得出来:“然后莫霍就出现了?”
“是。”宋长离回答。
莫霍出现了。
他不怕黑。
莫霍不是人类,他没有人类天生的对黑暗的恐惧。
他来自地底深处,那里本来就没有光。
他甚至只是一种没有实体的波动,连眼睛都不长,黑暗与否对他毫无意义。
每当又被关禁闭的时候,宋长离会消失,莫霍会自动出现。
他安静地待在一片漆黑里,甚至会无聊地爬来爬去,摸摸这里,动动那里,直到有人打开门,把他放出来。
宋长离说:“后来我长大一点,开始读小学了,被关进去的次数就少了一些,但是没有在地下室的时候,莫霍有时候也会出来。”
“邵阿姨还是经常随手就抽我一巴掌,打得越疼,莫霍就出现得越快。他呲着牙对她吼,跳上桌子,说奇怪的话,虽然我们年纪太小,打不过大人,但是多少也能吓唬她一点,让她不能那么随心所欲。”
“可是莫霍越来越不受控制,”宋长离说,“他不是人类,不受任何人类的道德和理性的束缚,经常冒出很多很极端的想法,我一直在尽力抑制他。”
“我年纪越大,和邵阿姨的冲突就越多,一直到火灾那天。”
宋长离还记得,那天他睡得很早,是被烟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烟已经很浓了,还不断地有滚滚黑烟顺着门缝钻进来。
着火了。
宋长离跳下床,冲到门口,抓住门把手。
才一碰,就嗖地缩回手,金属的门把手被烧得滚烫,宋长离抓起旁边的衣服垫着,把门把手扭开。
浓烟呼地冲进来了,门外正在燃烧着,火苗升腾,烧成一整面明亮的火墙。
宋长离赶紧把房门又关上了。
可是烟已经涌进来了,夹带着一股烧塑料似的刺鼻的怪味。
第49章
◎周八也不行◎
宋长离扑到窗口, 把窗拉开。
窗外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但是窗户上罩着一层金属防盗网,宋长离抓起桌上的台灯,用底座猛砸了几下, 防盗网纹丝不动。
没有逃生的出路。
宋长离尽量让自己镇静, 回想学校里老师教过的火灾逃生知识。
卧室里没有毛巾,他用水壶里的水把一件衣服打湿了, 蒙住口鼻, 把衣袖在脑后扎紧。
烟还在不停地从门缝里钻进来, 留在这里只怕要先熏死。
刚刚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了,门外看上去是堵火墙, 其实是走廊上堆放的建筑材料堵在门口,正在燃烧。
宋长离下定决心, 回到门前, 重新打开门。
呼地一下, 浓烟和火苗一起往里涌。
得清掉障碍。宋长离提脚猛踹, 又用衣服垫着手,尽量推开堵在门外正在燃烧的东西,终于给自己在这堵火墙中辟出了空隙, 钻了出去。
正是夜里, 着火让线路短路,灯全黑了, 只有红亮的火光,走廊上热浪逼人。
手大概还是烫伤了, 但是并不觉得疼。
问题是烟。
黑烟翻滚, 浓重得没法呼吸, 眼睛刺痛,几乎睁不开,宋长离尽可能弯着腰,把自己伏低,辨别着方向,想往楼下跑。
“哐”地一声,旁边的装修材料砸下来,敲在他的脑袋上。
池念接口问:“然后莫霍就出来了?”
“对,”宋长离说。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他没死在火场里,莫霍顶号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他说。
池念:“山里。”
“是。”宋长离说,“当时家里的别墅位置确实比较偏,但是离你们发现我的那座山还有一段距离,我也不知道,莫霍是怎么过去的。”
大概手脚并用,往前狂窜,窜过去的。
“他从火场里逃出来,害怕了,想把自己藏起来,躲进山里之后,一直想办法往深谷里走,越靠近地下,远离人类,他才越觉得安全。”
宋长离说:“等我再清醒的时候,天蒙蒙亮,我已经在你们看见的那块石头上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下到那个地方的,我试了很久,都爬不上去,万一不小心掉下去就没命了。我一直在喊人,始终没有人来,后来就喊不动了。”
莫霍把宋长离成功地从火场里带出来了,但是又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危险的地方。
那里不是景区,是野山,轻易没什么人去,宋长离差点就冻死在山上,变成失踪人口。
“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崖壁站着,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宋长离望着池念,“没有水,没有吃的,体力耗尽,那时候我已经绝望了,觉得肯定会死在那里,然后我抬起头,就看见了你。”
还被她现场教学了一下礼貌用语。
池念有点心虚,快速跳过这个话题:“所以前些天在地质博物馆,你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
时隔多年,眼神这么好的吗?
“不是,”宋长离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什么叫“我一直在看着你”?
这话有点吓人。
“那次从山里出来之后,我想办法找到了你们,我发现,你和我的身世很像,父母都不在身边。不过你有个姥姥,姥姥人真好,感觉就像我奶奶一样。”
“我发现你的小学离我的不远,也知道姥姥在哪个中学当老师。”
他说:“我经常悄悄去看你们。”
池念:“……”
“你从来没有发现过么?我会在你放学的路上跟着你们,跟在你们后面走路,跟你们一起上公交车,跟着你们去姥姥的中学,或者一起回家。”
“后来姥姥退休了,”他说,“放学后,她会牵着你去菜场。”
池念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姥姥就退休了,他什么都知道。
“你们会买排骨,买茄子,买虾,我看见你们买什么菜,就大概能猜出来晚上你们要吃什么。”
“我跟着你们一起回到小区,那时候小区还没有门禁,我远远地跟着,看着你们进楼门。要是多等一会儿,就能看见你家厨房的灯亮了,姥姥开始做饭。”
他一只手仍然攥着池念的手,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如果这时候绕到楼前面,就会看见你房间窗前的台灯亮了,运气好的时候,有人打开对面三号楼的楼道门,我就能溜进去,上三四层楼,刚好能从对面的楼道里看见你的房间,你一般会坐在窗前,看书或者写作业。”
池念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宋长离反而笑了一下。
他说:“我一直在脑中幻想,要是我们能生活在一起,是一家人就好了。在想象中,我跟你们一起回了家,一起看书,一起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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