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岁竖起耳朵听。
第163章 民女谢令容
有一人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妹妹远嫁莲溪镇，听说那里被官府封了，我可怜的妹妹，怕是凶多吉少。我……我还没见过她的孩子。”
有人安抚劝慰，有人跟着叹气，也有人抹泪说自己也有亲戚在莲溪镇。
沈穗岁眸色沉了沉，南郡这场疫病，远比朝堂奏折上写得更为凶险。
她必须尽快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
眉眼敛着凝重，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飞速梳理病症：高热吐泻，皮肤出疹，传染性极强，从表面看是湿热疫毒裹挟秽气所致。
医书记载过的疫病她都记得，其中有一病例与此相似。
但是医书中并未记载皮肤出疹的症状。
离开茶馆，她又去了最繁忙的街角，听路边摊贩、过路百姓闲谈。
一个时辰后，沈穗岁拟定了方子：以清热解毒，辟秽化浊为主，佐以利湿止泻，用黄连、苍术、藿香，再辅以葛根升清止泻。
“百合，随我去药铺。”
主仆二人去药铺买了药，回到瑞亲王府。
沈穗岁先去了太医们暂住的院子，将听到的症状一一告知，又说出了自己的拟定药方。
太医听了纷纷点头，找不出半点毛病。
“诸位，药材我买来了，先熬一剂药汤出来。因眼下身边无染疫之人不敢贸然试用，还请太医核验配药是否稳妥，药性有无偏颇，若判定对症无毒，先筹备小批量送往莲溪镇。”
太医拱手作揖：
“县主想得周到，老臣佩服。我们身为太医，本就为治疫而来，现在却坐在瑞亲王府无所事事，县主所为让我等汗颜。老臣这就派其他人去民间收集疫病症状，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一剂药方，到时候再与县主的比对，挑出最合适的三种药方送往莲溪镇。”
“就依太医所言。”
沈穗岁要熬药，就得借用瑞亲王的小药房。
按照规矩，她应该请瑞平王妃从中周璇安排，可瑞平王妃病重，并不见客。
只能去见瑞亲王。
可偏偏瑞亲王出了府，并未寻到人。
正欲找个下人问问小药房的位置，裴允姝挽着个人出现在院中。
那女子身姿纤秾合度，肩背挺直，应是自幼规训出的端正仪态。鹅蛋面庞莹白如玉，不见半点脂粉堆砌，眸光澄澈内敛，自带疏离自持。
想来这便是裴允姝口中的令容姐姐了。
“令容姐姐，你说今日怎这么巧，你难得去一次金铺，竟让我遇上了。”
“我们的缘分。”
“那是，咱们的缘分就是深。对了，令容姐姐到承安州最爱去墨书斋，今日去首饰铺做什么？”
谢令容莞尔一笑：“你的生辰快到了，给你挑了礼物。知你素来喜爱翠色鲜亮的珠钗，特意找了家金铺，想着挑个合适的礼物。”
“令容姐姐与我心有灵犀，这家金铺是我最喜欢的一家，听说掌柜的曾经是京城翠碧堂老板的学徒，手艺很是精巧。”
沈穗岁微微挑眉。
最爱去书店的人，“恰巧”去了裴允姝最爱的金铺。
缘分未免太显刻意。
她抬眼看去，见裴允姝这个傻丫头正高兴地接过谢令容相赠的生辰礼。
盒子打开，她夸张地“哇”了声：“好好看，我很喜欢，令容姐姐你对我真好！”
裴允姝抱着谢令容，亲昵地靠在她肩头。
远远看去，如一对感情深厚的亲姐妹。
正欲收回视线，谢令容突然看过来，隔着长长的走廊，眼神精准地落在沈穗岁身上。
她轻轻推开裴允姝，柔声问道：“府里来客人了？”
裴允姝回头看见沈穗岁，高兴的劲头腾地落地，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她不愿和沈穗岁打照面，怕谢令容知道自己的院子被旁人占了去。
在裴允姝心里，谢令容与亲姐姐无异，那间院子只属于谢令容。
谁占了，她都没好脸色。
“既然来了客人，理应上前问候，允姝妹妹，走吧。”
裴允姝有些吃惊，令容姐姐性子清冷，不爱与人相交，想当初自己为了与她拉近关系，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现在她怎么愿意主动攀谈？
不过裴允姝的脑子想不了太复杂的事，干脆不想。
两人来到沈穗岁面前，裴允姝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客套地问：“佑宁县主，可用过早膳了？”
外面日头正盛，马上到午膳时间，裴允姝实在没有眼力劲。
“用过了。”
沈穗岁的视线转向一旁芝兰玉树般高洁的谢令容。
“见过佑宁县主，民女谢令容。”
谢令容礼数做得周到，即便教养嬷嬷在此，也挑不出毛病。
“谢姑娘不用多礼，起来吧。”
“多谢县主。”
裴允姝一双狭长眸子里眸光流转，满是探究与诧异，心中暗自费解，为何令容姐姐对佑宁县主这般礼遇周全？
令容姐姐可不是什么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自己身为南郡最尊贵的郡主，可是颇费了功夫才入谢令容的眼。
难道她比佑宁县主差吗？
她身上淌着皇室血脉，尊贵无比，岂是国公府之女能比？
哎呀，想多了头又疼，裴允姝便不想了，只是脸色难看得很。
沈穗岁将裴允姝的神色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问：“郡主，可否借用府中的小药房？”
“可以。”
沈穗岁站着没动，裴允姝似乎没想过此刻应该亲自带路，或者指派下人领路。
谢令容打破了沉默，说道：
“县主，我知道去小药房的路，请随我来。”
不卑不亢，善良热心，言语平和如同与朋友说话。
“不用麻烦，让下人带我去。”
住了谢令容的院子，裴允姝已是不满，再劳烦她跟下人似的领路，岂不是又给裴允姝添堵。
果然，这时候裴允姝好像醒过神来，立刻指了个丫鬟带路。
沈穗岁跟着丫鬟离开。
背后一道视线，始终萦绕在身上，不用回头便知，是谢令容。
第164章 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
小药房在厨房西侧，地方宽敞，还有一个专门储药的小木房。
随手指了个药房的小丫头，吩咐她如何煎熬。
小丫头仔细聆听，点头道记住了。
后院有一片林子，蝉鸣聒噪，给盛夏酷暑又增加了不少热气。
待从小药房出来，瑞亲王也回府了，遣人来问找他什么事。
沈穗岁简单说了两句，下人又去回禀。
午膳时，沈穗岁没有去主膳堂，而是留在了屋里整理今日收集到的百姓之言。
她总觉得方子里遗漏了什么，一时间又没头绪，心里头有些急躁。
疫病不等人，一日过去，不知多少百姓会因疫病无药而亡。
“小姐，吃饭了。”
下人送来了饭菜，口味适宜，比昨夜的要好上许多。
吃了半饱，沈穗岁对伺候用饭的下人说：“替我谢谢瑞亲王。”
下人敛眉说道：“今日午膳是谢姑娘吩咐厨房做的。”
哦？
谢令容一个外人，竟能使唤得瑞亲王府的厨房，而且她怎知自己吃不惯南郡的口味，每道菜皆是京城人常吃的。
确实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谋。
不过，沈穗岁只是暂住瑞亲王府，不出几日便要离开，这人情就让瑞亲王还吧。
若不是他的藩地出了疫病，她和裴肃也不会踏足于此。
待治疫赈灾结束，瑞亲王少不得被圣上责罚，至于责罚的度，全看裴肃之意。
想到裴肃，沈穗岁的眸心沉下去。
莲溪镇疫病严重，以他的性子不会躲在府衙，必定要去最前方亲自镇守。
他还好吗？
每过去一个时辰，沈穗岁的担忧就加一重。
她摇头摒去杂念，专心投入到医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那边着人请她过去。
正巧，第一剂汤药也熬制好了，随着沈穗岁一道送去了太医的院子。
“县主，我们拟定了两种药方，请您过目。”
太医们言语敬重，显然方才沈穗岁的药方让他们心服口服。
起先他们对她不甚在意，高门贵族嫡女，又是准王妃，娇生惯养足不出户，哪里懂什么医术。
即便她发现了西域白烟之毒，也不过巧合罢了。
可今日与她交谈一番，方知自己狭隘，小人之心揣度了大才之人。
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用尽毕生所学研制出来的药方，与县主给的那个几乎无异，除了个别药性相似的药材外，至少七八分一致。
沈穗岁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两遍，笑着说：“还是太医们阅历深厚，药方里有两味药比我写的更便宜，市面上也更易寻得，普通百姓也吃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