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一身肃杀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低沉的声音蕴着温柔，眼中只剩沈穗岁。
太医们跟着两人一路南下，早已习惯两人的相处模式。
反正大事议得也差不多，按照王爷的吩咐部署便是，他们对着沈穗岁作揖，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大厅。
留下一脸懵的葛顺之。
诶，怎么都走了，王爷没发话让走啊。
那我该怎么办，是走，还是留？
太医，给我个暗示啊。
“葛知县还有事奏？”裴肃侧首，凛冽的目光刺得葛顺之一抖。
“无事，无事，下官这就走。”
说完，跟兔子似的撒腿就跑，一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碍眼的人都走了，沈穗岁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扑进裴肃怀里。
“昨晚就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裴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沈穗岁鼻尖抵在结实鼓囊的胸膛，狠狠吸了两口。
“你睡得香，舍不得叫醒你。”
“睡觉哪有你重要，你知不知道我每日晚上都会梦见你，醒来后怅然若失。若是知道你回来了，便是一夜不睡又如何。”
“心疼你为了疫病操劳。”裴肃心头软成一片。
“没事，我的身体好着呢，就是陪你去边关打仗也撑得住。”
裴肃无奈一笑：“你可知边关荒凉，常年风沙肆虐，冬日漫长无比。地里种不出粮食，井里打不出凉水，很多百姓冬日买不起木炭，冻死的人不计其数。”
“可是，”沈穗岁抬头，自下而上看他：“你在那里待了整整六年。”
裴肃长睫微垂：“边关日子虽然艰苦，有我守着，百姓好歹有安稳日子过。漠北胡人一日不除，边关百姓避寒的房子，饱腹的田地都会被他们占领，百姓更没活路。”
沈穗岁比谁都知道，他不是养尊处优的皇子，而是浴血战场的将军。
是大元百姓人人称赞的武安王。
她何其有幸，被他宠了两世。
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带着晨露的香气，如蝴蝶停留了一瞬。
沈穗岁拉着他的手：“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第173章 老夫有一事相求
“不睡。”
好不容易挤出来两个时辰，可不是用来睡觉的。
纤白的手指抚上锋利的眉眼：“眼睛红成这样，多久没睡觉了？”
裴肃还真回想了一眼，上次合眼大概在两天前，在营帐里眯了一个时辰，就被莲溪镇的镇长吵醒了。
镇上又发现了数十名病患，此次疫病的病发初期并非高热，而是腹泻不止。
他已下令，凡是有腹泻者必须上报，送往官府安排的隔离村。
但总有刁民不配合，有人散布谣言，说官府把患病百姓骗到隔离村，不给药不要粮，等人死了连口薄棺都没有，直接一把火烧了。
刚刚平息的暴动又有复燃苗头，裴肃下了榻直奔镇口，宫里带来的侍卫探查抓人手到擒来，很快就找到了谣言散播人。
众目睽睽之下，侍卫挥刀，砍了那人的脑袋，血溅当场。
裴肃眉峰冷峭下压，一双眸子沉如寒潭，周身戾气骤然铺开：
“凡造谣生事阻碍治疫者，斩立决！”
自此，莲溪镇再无人敢乱造谣言。
百姓虽然惶恐害怕，但在裴肃的管制之下，街市井然，防疫举措有条不紊推行。
他不只用雷霆手段杜绝混乱，更体恤底层百姓，安排官吏逐户登记病患，搭建施粥棚，让因疫病失去生计吃不起饭的百姓，不至于因饥荒成为流民四处乞讨。
其他几个疫病严重的镇子，也按照这套办法层层管制，暂时稳住了百姓。
现在最急迫的，就是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
“你们送过去药方已经在不同患者身上用过，对于重症病患毫无作用，唯有初期染病者，服药之后可减轻病痛折磨，延缓病发时间，但治标不治本，等发展成重症他们还是会死。”
“裴肃，我在找一味药，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多翻找医书一定能找到法子。”
“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
只是，晚一天便有数不尽的百姓因病而亡。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裴肃，睡一会儿吧。”沈穗岁担忧地看着他。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熬。
沈穗岁眸珠蒙了一层水雾，就这么看着裴肃，他如何能拒绝。
“好。”
裴肃睡在了沈穗岁的床上。
裹着她的体香，裴肃闭上眼就陷入了沉睡。
沈穗岁守在床边，用指尖顺着他的轮廓描绘。
可惜她不善作画，否则定要亲手画一幅裴肃的睡颜，挂在玉澜院书房里。
父亲母亲老来得女，宠得没影，给她请过不少老师，她一耍赖装病老两口就妥协，六艺只学了三艺，还是半吊子，完全拿不出手。
哎，算了，待回京之后请最厉害的画师作一幅。
昨天回来时，从藏修阁拿回了几本医书，百合说陶夫子脸色难看，她再三保证第二日一定送还回去，陶夫子才勉为其难答应。
“奴婢听藏修阁的书童说，陶夫子视书籍为珍宝，藏修阁平日大门紧锁，除了陶夫子和两名专门看管书籍的书童外，无人能进。
所以，陶夫子能让您将医书带出来，算是天大的面子。”
沈穗岁突然有点好奇：“谢令容进过藏修阁吗？”
百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奴婢特意问了一嘴，那书童很小声地说，谢姑娘未曾来过。”
那沈穗岁真是破例了。
无论如何，此事葛顺之有功，找个机会夸下他，让他嘚瑟一番。
葛顺之天天拍马屁，奴颜十足，但好在是个能干事的实官。
偶尔听见百姓聊天，对他虽然颇有微词，但横征暴敛、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等足以摘乌纱帽的错，一个都未犯。
方才在衙署，瞧他那样怕是被裴肃吓得不轻，给点甜头让他安心，免得一点风吹草动就吓个半死。
“县主，您找我？”
葛顺之正在药房学着煎药，忙了一头汗，听到传唤当即小跑过来。
“葛知县不去筹备捐款一事，怎么跟药童学煎药了？”
这不是想着在王爷跟前表现一下嘛。
王爷难得到槐花镇，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身为本地知县，自然要鞍前马后竭力奉承，想方设法在贵人面前刷几分存在感。
镇上乡绅商贾、地方大族个个老奸巨猾，劝他们为疫事捐粮捐银，不磨破几层嘴皮，绝无半分成效。
若耗在游说乡绅这件事上一来一回耽搁整日，王爷怕是早已去了莲溪镇，还怎么表现自己。
葛顺之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略显局促的笑意，牵强找了个由头：
“那个…… 下官见诸位太医顶着酷暑在药房日夜忙碌，于心不忍，想着过来搭把手，略尽绵薄之力。”
沈穗岁看破不说破，顺着他的话：“王爷已经睡下，等他醒来，我自会禀明葛知县体恤操劳的心意。槐花镇防疫，葛知县尽心尽责、奔走操劳，我也会一并告知。”
葛顺之闻言心头一松，大喜过望，连日来悬着的心思彻底落地，连忙躬身作揖满脸感激：
“多谢县主体恤！下官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如此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下官即刻动身，劝导乡绅商贾、地方大族捐赠，筹措疫事所需钱粮。”
葛顺之嘴角咧到耳根，高兴地走了。
刚上了马车，就被人拦下。
“陶夫子，您怎么来了？”
葛顺之连忙下车，态度恭敬。
陶夫子是南郡最著名的大儒，就连瑞亲王都礼让三分，从不怠慢。
“老夫有一事相求。”
陶夫子的脸色非常难看，炎炎烈日之下，高耸的颧骨格外突出。
“夫子请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替您办成。”
“老夫想见武安王。”
葛顺之愣了一下，夫子不喜权势，即便梅江学院的学生多为世家子弟，日后大多要入仕掌权，他也从未动过半分借弟子谋私利的念头。
朝堂风云，世家纠葛一概置之度外，终日埋首书卷，只传道授业教化后生。
如此清廉古板之人，为何要见武安王。
第174章 为了接近裴肃啊
不管如何，陶夫子既然开了口，葛顺之一定会答应。
南郡大儒的身份摆在这儿，谁都要给陶夫子一份薄面。
“夫子，王爷此刻尚在休憩，您到衙署坐坐，待王爷醒来我再去通传。”
陶夫子很少开口求人，面上有些不自然，板着脸点了点头随葛顺之进了衙署。
王爷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才醒，葛顺之不敢走远，便先去了槐花镇最大的商贾之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商贾答应捐赠一百两白银，搭设写着自家商号的施粥棚，每日施粥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