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_听岚竹语【完结+番外】(119)

  傅霁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轻易地安抚了她纷乱的心绪:“想好了吗?上岸后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想先去看看我爹娘。”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全部的理解与支持。

  上岸之后,傅霁川利落安排。

  大理寺随行人员领了令牌,兵分两路——一路去江南茶庄查现状,一路去沁园茶庄查底细。

  其余随行人员跟随墨七先往客栈安顿。

  自己则只带了两个暗卫,陪着温以贞,雇了辆马车,径直往城外的茶山而去。

  车帘半卷,温以贞靠着车窗看外头的风景。

  暮春时节的江南,田野一片葱茏,偶尔有农人在水田里弯腰插秧,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掠过水面,翅膀上沾着碎金般的阳光。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逢采茶季,父亲都会带她走这条路去茶山。

  她坐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得高高的,看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父亲在车上给她讲茶经,讲陆羽,讲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

  温家世代以茶为生,父母的坟茔,就葬在自家茶山的背阴处,面朝漫山的茶田,能看见山下的运河流水。

  马车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傅霁川先下车,伸手扶她。

  温以贞扶着他的手跳下来,抬头望着那片漫山遍野的翠色。

  春茶的采摘已近尾声,山坡上只有零星几个采茶女,背着竹篓,星星点点地散在绿意里。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往上走。

  脚下的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青苔更厚了些,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野草。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分出一条岔路,通往茶山的背阴面。

  温以贞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两人又沿着那条岔路走进去。

  背阴面的山坡比向阳面潮湿些,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走了不远,便看见两座坟墓并排立着,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青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还能辨认得出——

  先考温公讳茗轩之墓

  先妣温门沈氏之墓

  然后温以贞扭头看向傅霁川,眼睛有些红,却扯出一个笑来:“小叔,我想一个人对我父母说几句话。”

  傅霁川点了点头,退到几丈之外的一棵老松树下,背过身去。

  温以贞整理好衣摆,缓缓跪了下来。

  泪水,在那一刻终于决堤。

  “爹,娘……贞儿回来了。”

  这几个字说出口,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一滴一滴,落在膝前的泥土里,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止住泪,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

  她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杯,又取出一只青瓷小壶,斟了一杯茶。

  那茶汤清亮莹润,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梅花香。

  “爹,”温以贞将那杯茶举到墓碑前,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京城的茶庄分号,我拿回来了。”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泪。

  “我还研制了一款新茶,进了贡茶名单。就是这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眼底有光在闪。

  “叫‘贞心’。女儿用自己的名字取的。日月共为照,松筠俱以贞。我做到了。您喝喝看,是不是还行?”

  她将茶水缓缓洒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茶水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那梅花香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您总说,我家贞儿是制茶的天才。您看,您的眼光多好,贞儿没有给您丢脸,对不对?”

  说完这话,她自个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干净得像山间的风。

  她放下茶盏,又从篮子里取出一大束花。

  是山茶花。

  开得正艳,粉白相间,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是她特意绕路去花市买的,挑了最新鲜的、开得最好的。

  她将那束花轻轻放在母亲的墓碑前。

  “娘,这是您最喜欢的山茶花。”

  “您走之前,贞儿没本事,凑不到那五两银子,没给您买到药。”

  她轻抚着娇嫩的花瓣,唇角弯了弯。

  “现在有银子了,却省了,只要五十文,买您喜欢的花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我听了您的话,每日都有努力地笑。我还去了京城的姨母家,在那里……过得还行。没被人欺负。”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促狭,又带着一点释然,“哈哈,不对,被人欺负了,但是我还回去了。”

  她絮絮叨叨的,像有说不完的话。

  “就是您说的嫁人,女儿怕是做不到了。”

  她抬起泪眼,唇边却勾起一抹浅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 我心里,就当自己已经嫁过人了。”

  她顿了一下,“您问那个人是谁啊?我给您带来了,他就站在那里呢。”

  说着,温以贞转过头,朝着傅霁川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162章 规矩之外的瞬间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傅霁川也恰好回过头,目光穿过茶丛,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几丈的距离,隔着漫山的茶香与风,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底的温柔与疼惜,清晰地落进她的眼里。

  温以贞对着他,扯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又连忙转回身,继续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看到了吗?长得是不是比爹爹当年还要俊?哈哈哈,是我自己挑的人,您知道的,女儿的眼光从来都不错。”

  “您要是觉得还是爹爹更俊,那我也没办法啦。”

  “您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嗯……”她歪着头,认真地思索着,

  “他有时候像一只下山猛虎,凶得很,强大又霸道;

  有时候又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看着高冷,其实温柔又可爱;

  还有时候呢……又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看着可怜兮兮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摸摸他。”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茫然与渴望:

  “我知道,我们之间……阻碍很多。

  可是,真的有很多个瞬间,很多个瞬间……我只想把时间停住,就永远留在那一刻里。

  娘,您说,那就是爱吗?

  爱……是不是就是规矩之外,那不受控制的瞬间?”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郑重而坚定:

  “前面是我胡说的。

  他呢,是个状元郎,如今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少卿。

  女儿这次回来,就是请他来查清爹爹的死因的。

  他说,一切有他。我相信他,也请您和爹爹,在天之灵,相信他。”

  “好了,女儿过几日再来看你们。很快……”

  她絮絮叨叨地说完,心中积压已久的沉重仿佛被清风带走了一半。

  最后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泥土,微凉而柔软。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弯腰拾起食盒,把茶盏收好,把散落的花瓣拢到一起,放在母亲的碑前。

  然后她转过身,朝傅霁川走去。

  他依然站在原地等她,待她走近,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走吧。”

  温以贞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去,身后是那两座安静的墓碑,和满山沉默的茶垄。

  暮春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将碑前那束山茶花吹得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像一声轻轻的应答。

  傅霁川带着温以贞住进了扬州城最好的客栈——归雁客栈。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坐落在运河最阔的一段岸边。

  推开窗便能看见河上的画舫来来往往,两岸的垂柳拂着水面,琼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白的粉的,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墨七已提前将一切打理妥当。

  他包下了最清静的一进院落,院中有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屋里的陈设虽比不上侯府的精致,却也是扬州城里能寻到的最好家什。

  两人上楼,进了房间,傅霁川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什么疏漏,才转过身来。

  温以贞正站在窗边远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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