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_听岚竹语【完结+番外】(122)

  今年开春研制的这款雨林含翠,更是一举进了贡茶名录……”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提高了声量,朝着温以贞的方向辩解:

  “温姑娘!我周望春贪小便宜,偷拿了您父亲的遗著,是我不对!

  可我真的没有杀您父亲啊!杀人的是那个黑衣人!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那本书呢?”傅霁川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哭喊。

  周望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踉跄着走到墙角的多宝阁前,转动了一只青瓷茶罐。

  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颤巍巍地取出书,双手奉上。

  傅霁川没有接,而是示意他交给温以贞。

  温以贞的指尖触到册子封面的那一刻,浑身都僵住了。

  封面上是太祖父的笔迹,四个清隽有力的楷字 ——《茶经别录》。

  一瞬间,所有强撑的坚强都化为乌有,她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

  “那个人,”她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你看清他长相了吗?”

  周望春摇了摇头:“天太黑了,他又蒙着面,我实在没看清。但是……但是他右手上有一颗痣,很大,很黑,在虎口的位置。这个我……我记得很清楚。”

  傅霁川将这个关键线索牢牢记下,又盘问了几个细节,确认周望春已再无隐瞒,他站起身来:

  “周望春,你捡到《茶经别录》不报,又私自利用其中方子牟利,这两条罪名,本官可以治你的罪。

  但如果你愿意配合本官查案,将功折罪,本官可以从轻发落。”

  周望春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小的愿意,小的什么都愿意!大人要小的做什么,小的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傅霁川看了温以贞一眼。

  温以贞抱着那本《茶经别录》,微微点了点头。

  ——

  回到客栈,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以贞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本失而复得的册子。

  指尖抚过父亲熟悉的字迹,上面记载着的全是温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技艺精髓。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这本册子里,记载的都是温家的制茶技术。

  那凶手……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这点制茶技术,才痛下杀手吗?”

  “不像。”傅霁川沉声道,“那人黑衣蒙面,手法利落,事后又能将人证、仵作一一抹去痕迹,不像是普通的茶农,倒像是专业的杀手。”

  温以贞点点头,眉头紧锁:“如果是其他的仇怨,会是什么呢?我没有听说父亲有仇家啊。

  他一生都在茶山上,与人无争,连生意上的事都很少与人红脸……”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线索似乎又一次中断了。

  温以贞低头翻着书页,一页,又一页,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傅霁川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异样,他坐直了身子。

  “以贞,把书给我。”

  她一怔,将书递过去。

  傅霁川接过那本《茶经别录》,并未像温以贞那样细看内容,而是用指腹一页页地感受着书页的厚度与质感。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审阅的卷宗浩如烟海,对纸张的细微差异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当他翻到册子中间时,手指的动作忽然一顿。

  这一页,似乎比其他的书页要厚上那么一丝,且质感也更硬挺一些。

  他眸光一凝,将册子拿到窗前,借着透进来的天光,对着那一页仔细端详。

  阳光下,异样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以贞,你看。”他声音微微发紧。

  温以贞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一页纸确实比其他的厚一些,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傅霁川将书平放在桌上,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小的匕首,刀尖极薄极利。

  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缝隙,轻轻一挑,两页陈年旧纸慢慢分开了。

  温以贞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内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父亲的笔迹,却比平日更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第166章 你应得的

  “雪顶含翠,贡茶之选,关乎国体,不可不慎。

  今岁所制贡茶,香有微异,初未在意,初疑是焙火过急所致,未敢声张。

  及与坊间所售普货比对,始觉有异。

  贡茶之香,过于浓烈,久闻则头昏,与普货之清雅迥然。

  以碎银浸之,银针未黑。

  疑被人添加异物。

  报扬州知府及两江总督衙门,答曰无异,令勿妄言。

  余心不安,恐此茶入宫,若有不测,祸及满门。

  留贡茶茶样一份,普货茶样一份,藏于茶庄密室,以备查验。”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温以贞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出声。夕阳渐渐沉下去,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傅霁川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书册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过了很久,温以贞才开口。

  “他发现了。他发现了贡茶被人动了手脚,想去告发,可是没人理他。他只好把证据藏起来,等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可是……他没等到那一天。”

  傅霁川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江总督衙门,”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沉沉的,“主管江南贡茶采办进贡的地方衙门,直接对内务府负责。如果他们在贡茶里动手脚,那背后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傅霁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扬州城的夜色已铺展开来,青瓦白墙浸在朦胧月色里,乌篷船的橹声遥遥传来,温柔得不像话。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这样温柔的江南水乡,这样静美的暮春晚景,底下却藏着这样深的暗流。

  傅霁川转过身来,叫她的名字:“以贞。”

  见她垂着眼没应声,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江南茶庄现在是你叔父温墨轩在管着?”

  他没有用“霸占”这个词,但意思彼此都明白。

  温以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开口:

  “他是我父亲的远堂。当年父亲坠崖后,他联合族中几位长辈,说‘孤女寡母难当家业’,将我和母亲赶出了茶庄。

  转头就立了自己的幼子为温家嗣子,名正言顺地吞了父亲毕生心血攒下的茶庄、茶山、铺面,还有千亩良田。”

  傅霁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抱着父亲的牌位去理论。温墨轩的妻子王氏,当着众人的面扇了她一记耳光,指着鼻子骂——‘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绝户女人,有什么脸面占着温家的产业?’”

  她顿了一下。

  “那年我十岁。”

  傅霁川没有说话。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温以贞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母亲捂着脸蹲在茶庄门口哭。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

  她停了一瞬,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红着眼冲上去想还手,却被温墨轩的长子狠狠推倒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了血。我爬起来,又冲上去,再被推倒——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后浑身是伤,再也站不起来。”

  傅霁川起身走过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温度里。

  温以贞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衣领间熟悉的月麟香,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过了片刻,她吸了口气,讲了故事的结尾。

  “再后来,母亲被气得积郁成疾,缠绵病榻半年,最终还是撒手人寰。母亲死后,温墨轩就一辆马车将我送到了城郊荒僻庄子,对外谎称我体弱养病。”

  温以贞没有再说下去。

  事实是,马车没到城郊就停下了。

  温墨轩把她转手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转了几手,把她送进了扬州城里最有名的“瘦马馆”——软玉阁。

  那里没有温家大小姐,没有温以贞,只有一个被剥夺了姓名、被打磨成取悦男人的工具的孤女——南枝。

  温以贞抬起眼,看向烛火旁的傅霁川,问出了那个压在她心底六年,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疑问:

  “小叔,为什么我朝的律法,会规定没有儿子的家庭,人死后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同宗昭穆相当的嗣子,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傅霁川的侧脸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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