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_听岚竹语【完结+番外】(131)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们他妈的,就是天生一对。”

  雨声铺天盖地。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一下。

  雨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像泪,又不全是泪。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只有她。

  只有她。

  她想抬起手,碰一碰他的脸,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可手刚抬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呼吸,全都远了。

  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哑。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

  归雁客栈

  墨七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远远看见傅霁川抱着人回来,赶紧冲上去撑伞。

  “四爷!温姑娘她——”

  “叫大夫。”

  傅霁川只说了这三个字,抱着温以贞大步跨进客栈的门,上了楼。

  墨七愣了一瞬,转身便往外跑。

  傅霁川将温以贞放在床上。

  她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布料被雨水泡得发沉。

  他替她解开湿透的衣裳。一层,又一层。

  外衫,中衣,小衣。

  又用干燥的布巾一点点擦干她身上的雨水,为她换上自己的寝衣,最后用厚棉被将人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靠在床柱上。

  他的衣裳还是湿的。

  水顺着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脚边的地板上积起一小洼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去换。他就那样湿漉漉地站着,看着她。

  墨七领着方大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走到傅霁川身边,低声道:“四爷,您也湿透了,先换身衣裳吧。这里有我守着。”

  傅霁川没有动。

  他的眼睛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墨七的话。

  墨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大夫走到床边,替温以贞把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问了几句症状,才站起身,朝傅霁川拱了拱手。

  “傅大人放心,温姑娘并无大碍。

  只是连日劳心伤神,今日又急火攻心,加上淋了雨受了寒,才一时晕厥过去。”

  他顿了顿,“老夫开一剂疏风散寒、安神定志的方子,喝了药,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傅霁川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大夫却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老夫方才仔仔细细地诊了脉,姑娘的脉象里,还有一桩。”

  傅霁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夫发现温姑娘宫寒沉疴已久,应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气血两虚得厉害,这等伤及根本的亏损,日后……怕是子嗣艰难,极难受孕。”

  傅霁川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

  “傅大人息怒。” 方大夫连忙躬身,“老夫医术浅薄,对妇科一道并不精通。大人可以寻访扬州城的妇科圣手,或许他们有调理的法子。”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扬州瘦马圈子里心照不宣的阴毒手段——那些女子从小便被逼着灌下各种绝育、驻颜的虎狼之药,极尽磋磨,早早便摧毁了生育的根本。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旧伤,哪是那么容易便能回转的?

  方大夫告退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傅霁川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钦天监那句缠了他二十多年的 “命带孤煞,六亲缘浅”,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撕扯。

  “四爷?四爷!”墨七的声音终于把他拉回了现实。

  大夫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烛光里扭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药,走到床边。

  “以贞,”他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先喝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第178章 我的上上签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受着委屈。

  傅霁川舀了一勺药,吹到温热,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可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试了好几次,药汁都顺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他只好放下药碗,自己含了一口,俯身低头,轻轻撬开她的唇,一口一口,渡进她嘴里。

  一碗药喂完,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墨七拿着干净的常服站在一旁,又劝道:“四爷,您还要守着温姑娘,万万不能倒下。您这样子,等姑娘醒了,看见您病了,该心疼了。”

  傅霁川的眼睫动了一下。

  像是“心疼”那两个字,从一片混沌里,把他捞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苍白的手指。

  这副模样,确实不能让她看见。

  她醒过来的时候,该看见一个好好的人。

  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接过衣裳,走到屏风后面,将湿透的衣袍一件件褪下。

  换上干衣后,他走到铜盆前,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再走回床边时,他眼底的茫然与慌乱已经尽数敛去,只剩往日里的沉稳,还有比以往更甚的坚定。

  很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墨七领着一个头戴蓑帽的女人走进来。她身上的蓑衣还在往下滴水,进了门便絮絮叨叨:“有这么急吗?这么大的雨,又这么晚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等不到明日——”

  她的目光落到床边的男人身上,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那男人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她。

  年轻人面容清隽,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衣衫虽换了干净的,鬓角却还带着水汽,显然也是在雨里淋过的。

  那双眼睛沉沉地看过来的时候,她行医数十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有劳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客气。

  墨七简单介绍说这是扬州城最好的医女,人称甄医女。

  甄医女不再多言,放下药箱,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

  伸出手,三指搭上温以贞的腕脉。

  屋里很静。

  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晃动,将甄医女花白的鬓角映得一明一暗。她的眉头微微拧着,搭脉搭了很久,比方大夫还要久。

  傅霁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甄医女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表情。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松开,又皱起来,反复几次,像在确认什么。

  良久,她收回手。

  “这位娘子确是宫寒。寒气入骨,积年累月,根子扎得深。若非她底子还算强韧,怕是早就……”她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傅霁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有药可医?”

  甄医女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镇定。

  “我行医数十年,这种病例看了不下几百个。”她慢悠悠地说,“有些人调理几年便有了起色,有些人喝了一辈子药也不见好。各人命数不同,老身不敢打包票。”

  傅霁川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甄医女见他这般模样,话锋一转:“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希望。老身经手过的病例里,最终诞下孩子的也有。用的不是寻常温补的方子,是西南那边的一种药引。”

  “西南?”傅霁川的眉峰微动。

  “西南边陲,有种叫‘火绒草’的东西,长在瘴气弥漫的深山里,性极热,能驱沉寒。寻常药铺买不到,只有当地的山民知道怎么采、怎么制。”

  甄医女叹了口气,“老身上一回用那味药,还是十五年前,托人从西南带回来。这些年再想找,已经寻不着门路了。”

  她说完,便开始收拾药箱,一边收拾一边絮叨着开了个方子:“这是温补的方子,先吃着,把底子养起来。至于那味药引……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傅霁川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叠好收入袖中。

  “多谢。”他说。

  墨七塞了一锭银子给她,把人送到楼下。

  门合上了。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傅霁川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桌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他写的是给三哥傅霈川的信。

  三哥驻在西南边境已有五年。

  兄弟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年也通不了几回书信。

  他也知三哥戍边辛苦,从不拿自己的事去烦他。

  兄弟之间,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可这一回,他落了笔。

  信写得很短。只是把甄医女说的“火绒草”详细描述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此事要紧,望三哥速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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