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_听岚竹语【完结+番外】(134)

  远处的官船上,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墨七带着护卫们肃清了剩余的刺客,举着火把沿着河岸找了过来,远远地看见滩涂上相拥的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停下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

  抵京那日,已是夏末。

  温以贞掀开车帘,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京城轮廓,那些高低错落的城楼、飞檐、屋脊,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灰色。

  她在京城住过几个月,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觉得这座城池沉得压人。

  虎口有黑痣的蒙面人被救了回来。

  被铁锁缚住手脚,押在队伍中央的囚车里。

  傅霁川亲自审了一路,用的是大理寺最拿手的审讯手段——不说话,不恐吓,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就这么晾着。

  那人被晾了三天三夜,终于崩溃,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说了。

  “端王府的人。”墨七低声向傅霁川汇报时,温以贞就站在门外,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听得清清楚楚。

  “此人叫胡四,是端王府外围的暗桩,在王府待了八年,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交代,六年前推温茗轩的人就是他。此次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抢回令牌,若抢不到,灭口’。”

  傅霁川没有表情,只是将那枚从温茗轩指骨里取出的令牌在指尖翻了个面,塞回袖中,一个字都没说。

  温以贞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踏实——端王慌了。

  一个慌了的人,才会做出追杀灭口这种事。

  他越是急,破绽就越多,尾巴就越藏不住。

  三法司会审定在七月十九。

  这是傅霁川回京后第一件事。

  他连夜写了奏折,将扬州重查温茗轩案的全部经过呈报御前——开棺验尸的死因反转、令牌从尸骨中提取、贡茶中的寒酥散毒物检验报告、沧州遇袭的活口口供,一桩一件,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折子递上去的当夜,皇帝将傅霁川单独召进了御书房。

  没有人知道那夜傅霁川在御书房里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进去时天色尚明,出来时已是三更。

  墨七在宫门外等着,看见自家四爷走出来,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眼底那片暗沉沉的东西,比进去时更浓了。

  “陛下怎么说?”墨七小心翼翼地问。

  傅霁川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准备三日后的大堂会审。”

  墨七便懂了。

  皇上将这块烧红的炭,丢回大理寺了。

  七月十九,大理寺正堂。

  大理寺卿坐于主位,刑部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分坐两侧,三法司齐备。

  堂下站着大理寺少卿傅霁川,身后是温以贞和一应证物。

  堂外围满了人——各部官员、各大府邸的探子、以及消息灵通的京城百姓,乌压压的一片,都想看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少卿,到底从扬州捞回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端王没有来。

  来的只是一个王府长史,四十来岁,面容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精明算计。

  他代表端王府旁听,名义上是对案件的关注,实际上是来盯场子的。

  温以贞站在堂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那些身着官袍的大人物——大理寺卿坐在主位,面沉如水,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也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面色各异。

  她不紧张。

  证据在箱子里锁着,证人在后院押着,毒物检验报告在傅霁川袖中收着。

  六年了,她等的就是今天。

  第182章 福星

  傅霁川第一个站出来,衣冠肃然,腰牌端端正正地挂在腰间,侧脸在正堂透进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他抬手行礼,声音沉稳:

  “诸位大人,大理寺奉旨重查扬州温茗轩坠崖一案,历时三月余,今已查明。此案非意外,乃谋杀。主谋身份涉及当朝宗室,下官不敢擅断,请三法司共审定罪。”

  大理寺卿微微颔首:“傅少卿但说无妨。”

  傅霁川开始了他的呈堂。

  他先呈物证——那两只从温家密室取出的茶罐,贡茶样与普货样并排摆在堂上。

  孟提刑上前,当着三法司的面重新冲泡检验,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炉,将两碗茶汤分别加热浓缩,再用一种淡蓝色的染帛浸入其中。

  染帛在贡品茶汤的浓缩液中,慢慢变成了灰白色。

  贡茶中确实含有寒酥散,性极阴寒、长期服用可致中枢神经麻痹、最终丧失生育能力的西域奇毒。

  “此毒经由‘雪顶含翠’贡茶,入太子殿下茶饮,起始年份现已无可考。”

  堂上一片死寂。

  刑部侍郎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盖子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才勉强按住。

  都察院佥都御史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堂外围观的官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眼睛里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一桩小小的茶庄命案了,这是谋害储君的惊天之案!

  大理寺卿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稳住了:“继续说。”

  傅霁川转向第二项物证。

  他将那枚从温茗轩指骨中取出的令牌呈上,置于白布之上。

  残片虽已锈蚀,但白布上拓印出来的那个“端”字,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令牌的材质、纹路、铸造工艺,经大理寺验证,与端王府早年制式令牌完全吻合。

  “这个‘端’字,当朝之中,唯有端王殿下的府邸令牌,以此字为记。”

  堂下嗡嗡声起。

  长史沉着脸站了起来:“傅大人,仅凭一块朽烂的铁片,就要攀诬当朝皇子?”

  傅霁川没有看他:“人证胡四,带上堂来。”

  胡四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囚衣,手脚戴着镣铐,面容枯槁,头发乱得像鸟窝,是被两个差役架着拖上来的。

  他在堂上双膝一软,瘫跪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

  傅霁川走到他面前:“六年前在扬州茶山推温茗轩坠崖,半个月前沧州码头夜袭官船、劫持人证、意图抢夺证物灭口——何人指派?”

  胡四埋着头不说话。

  傅霁川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镣铐碰撞的叮当声。

  他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是端王殿下……殿下说,令牌千万不能落入大理寺手中……若抢不到,宁可杀了整条船的人……”

  声音含混不清,涕泗横流,但堂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大堂外围观的官员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长史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变了又变,青了又白,甩袖大步离去,连告退都忘了说。

  傅霁川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出了大堂的门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当着三法司的面,将端王派来盯场子的人,生生逼走。

  大理寺卿没有再追问。

  他将令牌、茶罐、毒物检验报告、胡四的口供逐一过目,提笔在卷宗上落了批示。

  “此案涉及皇家,非在下官等职权之内可直接处置。”

  他搁下笔,目光越过堂下所有人。

  “请旨,呈送御裁。”

  退堂后,温以贞走出大理寺正堂,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倾泻而下,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感觉那光线刺得人有些犯晕。

  傅霁川从后面走过来,将一卷案牍拢在袖中,站在她身侧,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替她挡住了那半扇刺眼的日光。

  “接下来,”他说,“就看陛下的了。”

  温以贞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他不会逃。”

  温以贞偏过头看他。

  “他也不会倒。”傅霁川说。

  “他只会挣扎。”

  “越挣扎,陷得越深。”

  “直到他自己把自己绞死。”

  温以贞转过身来,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鬓发。

  傅霁川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任由她的手在自己鬓边摆弄。

  日光落在他们之间。

  很亮,很暖。

  那一天的京城,夕照格外慷慨。

  ——

  御前裁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三法司呈送案牍的第三日,皇帝便下了旨意:

  端王李承琰,谋害储君、毒害宗嗣、残杀忠良、派遣刺客意图灭口——四罪并查,交由三法司与宗人府共审。

  端王府即刻封禁,端王妃并一应家眷移送宗人府别院看管,一干亲信随从押入刑部大牢,待审明后一并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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